第145章 搶購
第146章 搶購
北鎮撫司詔獄。
陳廷敬被綁在木樁上,渾身發抖。
他已經在這裡關了兩天。
沒人審他,沒人打他,只是把他扔在這間陰暗潮濕的牢房裡。
牆上掛著的刑具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每一件都像是在向他招手。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這種未知比任何刑罰都可怕。
腳步聲由遠及近。
牢門被推開,盧忠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錦衣衛。
盧忠看著陳廷敬:「陳掌柜,想清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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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廷敬哆嗦著嘴唇:「盧————盧指揮使,小民真的不知道那些假券是怎麼回事!
小民也是受害者!」
盧忠沒有說話,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放在陳廷敬面前。
那是一份供詞。
陳廷敬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是恆泰錢莊掌柜王德發的供詞。
他說那些假券是有人托他做的。
模板、紙張、顏料,都是那人提供的。
那人姓陳,是山西商幫在京城的執事。
姓陳,山西商幫在京執事。
陳掌柜,你說這人是誰?」
陳廷敬額頭上的汗珠一顆顆滾落下來。
盧忠繼續道:「王德發還說那人給了他五百兩銀子的訂金,說好事成之後再分他兩成」
。
陳廷敬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盧忠把那紙供詞收起來,轉身往外走:「不需要你開口,本官一樣能把這事查個水落石出。」
陳廷敬忽然喊道:「盧指揮使!小民招!小民全招!」
盧忠停下腳步回頭。
陳廷敬喘著粗氣,臉上全是汗:「那些假券是小民讓人做的。
恆泰錢莊只是幫著印製,主意是小民出的,本錢是小民出的,假券也是小民拿去兌的。
跟山西商幫沒有關係!
他們————他們不知道!」
盧忠目光一閃:「哦?你一個人做的?」
陳廷敬拼命點頭:「是!是小民利慾薰心,想發筆橫財。
小民在山西商幫幹了二十年。
每年經手的銀子上萬兩,可到手的不過幾百兩。
看著那些大商賈一擲千金,小民心裡不平衡。
正好聽說債券到期,小民就————就動了歪心思。」
他邊說邊哭,涕淚橫流:「盧指揮使,小民知錯了!
小民願意退贓!
小民願意把家產都充公!
只求饒小民一命!」
盧忠看著他,忽然笑了:「陳掌柜,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你一個商幫執事,月俸不過十兩,哪來的一千兩訂金?
就算你攢了十年,攢出一千兩,你會全拿出來賭這一把?
你不傻,你不會這麼幹。」
陳廷敬的哭聲戛然而止。
盧忠拍了拍他的肩膀:「背後有人指使,對不對?」
陳廷敬面如死灰。
盧忠嘆了口氣:「陳掌柜,你被人當槍使了。
那人讓你出頭,他自己在後面躲著。
事成了,他拿好處,事敗了,你扛罪。
他連面都不敢露,你覺得他能保你?」
陳廷敬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盧忠轉身往外走:「好好想想吧,想明白了,叫一聲。」
景泰元年十月十八日。
前門大街,戶部債券兌換點。
今天的隊伍比昨天還長。
不光有散戶,還有幾個穿著綢緞袍子的大商戶。
但奇怪的是他們不排隊,只是站在街邊東張西望,像是在等什麼人。
劉大通又來了。
他前天兌了五百兩後心滿意足地走了,可回家越想越不對勁。
今天一早又跑來了,想問問還能不能續回去。
他剛走到街口就被人攔住了。
攔住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身寶藍色的綢緞袍子。
正是恆昌茶莊的趙掌柜。
趙掌柜滿臉堆笑:「劉掌柜,留步留步!」
劉大通一愣:「趙掌柜?您這是————」
趙掌柜壓低聲音:「劉掌柜,您手裡那五百兩銀子————是兌出來的?」
劉大通點頭:「是啊,前天兌的,怎麼了?」
趙掌柜左右看看,從袖中摸出一張紙:「劉掌柜,您這五百兩能不能借我用用?」
劉大通沒聽明白:「借?怎麼借?」
趙掌柜道:「不是借,是買。
我想買債券,可這債券得有人賣才行。
您若願意,拿著這五百兩去幫我把債券買回來,我給您五兩跑腿錢,如何?」
劉大通愣住了。
趙掌柜又道:「或者您手裡若有債券沒兌直接賣給我。
我出五十三兩換您五十兩的債券。
您淨賺一兩。」
劉大通徹底懵了:「債券還能漲價?」
趙掌柜笑道:「能!怎麼不能?您不知道戶部出新章程了!」
劉大通這才反應過來,腸子都悔青了。
他前天兌了五百兩,今天債券就漲價了!
就在這時兌換點門口傳來一陣喧譁。
兩人抬頭看去,只見告示欄前圍滿了人。
一個胥吏剛剛貼出一張告示,正在高聲宣讀:「戶部示:為恤商事。
照得債券續持,乃朝廷與商民共利之道。
凡續持債券一年以上者,可獲額外鹽引配額,不計入常規限額——
續持五百兩,可獲額外鹽引一引!
續持一千兩,可獲額外鹽引二引,另加茶引一引!
續持一萬兩,可獲額外鹽引二十引,茶引十引,並加通關勘合一紙!」
人群頓時炸了鍋。
「鹽引?!額外配額?!」
「原本一年三千引,還能再多?!」
「我的天!這可值大錢了!」
櫃檯前,胥吏正在忙碌。
一個掌柜把一疊債券往櫃檯上一拍:「一千兩,續持一年!」
胥吏接過債券仔細查驗,片刻後抬起頭:「債券無誤,你可以續持一千兩。
可獲額外鹽引二引,茶引一引。
你需要嗎?」
掌柜連忙道:「要!現在就要!」
胥吏從柜子里取出三張憑證遞給他:「憑這個到相關司可額外購買鹽引、茶。」
掌柜小心翼翼地把憑證揣進懷裡,笑得合不攏嘴。
身後人群已經擠成一團。
「我續五百!」
「我續一千!」
「別擠!排隊!」
櫃檯前頓時亂成一鍋粥。
街對面一個穿著老者手裡攥著幾張債券,正被三四個人圍著。
那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都在搶著說話:「老丈!你的債券賣給我!我出五十三兩!」
「我出五十四兩!賣給我!」
「別聽他的,我出五十五兩!」
那老者手足無措,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更遠的地方已經有人在當場交易了。
一個漢子剛把二十兩債券賣給一個綢緞商人。
綢緞商人給了他二十二兩銀子。
漢子接過銀子數了三遍,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劉大通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雖然他不做鹽、茶生意,但鹽引、茶引轉手賣掉也能淨賺幾兩。
兌換點裡,周衍正在櫃檯後盯著帳冊。
一個胥吏湊過來低聲道:「周郎中,外面那些大戶在加價收散戶的債券。」
周衍抬頭看了一眼:「隨他們去。債券可以自由交易,這是去年就定下的規矩。」
胥吏道:「可這樣一來債券就漲價了————」
周衍笑了:「漲價怎麼了?
漲價了,散戶高興,大戶也高興。
戶部省下了現銀,大家都高興,這有什麼不好?」
胥吏愣了愣,也跟著笑了:「周郎中所言極是。」
傍晚時分今日的續持數出來了。
散戶續持:一萬二千兩。
大戶續持:五萬八千兩。
合計續持:七萬兩。
加上前幾天陸續續持的,已有十五萬兩債券選擇續持。
剩下的,還有三十五萬兩,將在未來兩個月內陸續到期。
周衍把這個數字送到後堂時,金濂正在翻看一份卷宗。他接過帳冊看了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三十五萬兩。若全部擠兌,戶部扛得住—太倉還有八十五萬兩備用銀。但若能再續持一半,明年就輕鬆多了。
關鍵是,那些大戶嘗到了甜頭,會幫著他去勸其他大戶。
商人最信商人。
錦衣衛詔獄。
陳廷敬終於招了。
他招出來的名字讓盧忠都吃了一驚。
「你是說背後指使你的是山西總商會的駐京總執事?」
陳廷敬低著頭,聲音沙啞道:「是小民的上司,山西商幫駐京總執事,王崇德。
他讓小民出面,他出錢。
若事成,他分小民兩成。
若事敗,他保小民全家去江南,改名換姓。」
盧忠沉立刻起身往外走。
陳廷敬大聲喊道「盧指揮使!小民招了,能不能饒小民一命?」
盧忠回過頭看著他:「陳掌柜,你知道偽造官物是什麼罪嗎?
《大明律》,偽造印信、文書、勘合者,斬。
你偽造的是債券,與偽造勘合同罪。」
陳廷敬的臉瞬間慘白。
盧忠嘆了口氣:「你背後那人給你畫了個大餅。可惜,這餅你吃不著。」
說完他轉身走了出去。
牢門關上的一刻,門內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
乾清宮,東暖閣。
朱祁鈺翻著盧忠呈上的供詞眉頭緊皺。
「王崇德,山西商幫駐京總執事。」
盧忠垂首道:「陛下,王崇德昨天已經出城,說是回山西總商會述職。
臣已派人去追。」
朱祁鈺冷笑一聲:「跑得倒是挺快,那個陳廷敬怎麼處理?」
盧忠道:「按律當斬。」
朱祁鈺點了點頭:「好,不過現在先關著吧,別讓他死了,朕之後可能用得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