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白鵲(下)
范鶴霄看著那層虛影又看了一眼棺材裡那個正在持續變淡的女孩輪廓,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完整的猜測。
那具屍體是枷鎖,把魂魄鎖在裡面。
那隻紅色紙人是另一層枷鎖,把魂魄壓著不能現形。
那顆晶體是鎖扣,嵌在屍體胸口位置維持著整個枷鎖的運轉。
鵲鳥玉佩是鑰匙,它在感應到鎖扣被摘掉之後自行飛過去貼在凹槽上,把最後那層封印揭開。白鵲的魂魄才能現行。
白師傅站在幾步之外,他看著那隻紅色紙人燒成灰燼,看著那層白色虛影從灰燼中站起來,那層暴怒從他臉上持續地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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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前邁了一步,那隻托著羅盤的手在持續地抖,盤面上的指針在瘋狂地轉著,從東到西,從南到北,來回地擺。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之前粗了不少,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出來的勁:「白鵲!你給老子回來!」
那層白色虛影偏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偏淡偏遠,像在看一件和她沒什麼關係的東西。
白鵲站在那層偏淡的光影中,偏頭看著白師傅的方向。那層目光又淡又遠,像在看一件和她隔了很多年的舊事。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是那樣又細又虛,但每個字都壓得很穩:「父親,夠了。殺了我還不夠,還要對白湖鎮的其他人下手嗎?」
白師傅站在幾步之外,那層暴怒在他臉上持續地漲著,漲到一定位置之後轉成了一種范鶴霄很熟悉的癲狂。
他的嘴唇咧開著,兩排牙齒露在外面,嘴角的弧度朝兩側扯得偏大,眼角堆著一種又笑又哭的東西。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之前粗了不少,語速偏快,字與字之間疊在一起:「哈哈哈!你這個逆女!你懂什麼!我只是讓你聽話!我只是讓你永遠聽話!我沒有殺你,我會讓你復活的!」
白鵲看著他那副樣子,把目光收回來,輕輕嘆了口氣。
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層偏淡的霧氣從她唇邊散開,在偏冷的氣流中持續地翻卷著。
她知道再也勸不動自己的父親了。她偏過身來面對著范鶴霄的方向,兩手交疊在身前微微鞠了一躬,腰彎下去的幅度很深,那層偏白的衣裙在鞠躬的同時從腳底開始朝上變淡。
「恩人,謝謝您將我拯救出來。小女子無以回報,如有來生,定當牛做馬。」
話音落下的同時她整個人從腳底開始散成偏亮的光點,那些光點從下朝上持續地浮著,沿著她的衣裙輪廓朝外擴散。
她最後看了一眼范鶴霄的方向,那層目光里的東西已經不像之前那麼遠了,帶著一種被從枷鎖中釋放之後才有的輕。
然後她徹底散盡了,光點融入院子裡的偏冷氣流中,連那層偏淡的霧氣都沒留下。
白師傅在那層光點徹底消散的同時發出了一聲偏長的嘶吼。
那聲音又粗又啞,從胸腔深處持續地擠出來,把院子裡那些碎紙屑和塵土震得同時朝外跳了一截。
他的身形在那聲嘶吼中開始變化。
那層偏瘦的中年男人輪廓從邊緣朝外翻卷著,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他體內持續地膨脹。
他的脊背朝上拱起來,肩膀朝兩側持續地拓寬,手臂從袖口中伸出來的時候比之前長了半截,十根手指的指甲從指尖朝外躥出去,又長又尖,在偏暗的天色下泛著一層偏青的光。
他的面容從中間裂開了一道偏深的縫,裂縫從額頭朝下延伸,穿過鼻樑,穿過嘴唇,穿過下巴,然後那層人皮從裂縫處朝兩側翻卷著脫落,露出下面偏暗的輪廓。
那是一個惡鬼。
白師傅的體內一直藏著一個惡鬼。
他把自己和那個惡鬼綁在一起很多年了,用惡鬼的力量維持著那些紙人的活動,維持著那些符籙和羅盤的運轉,維持著李府冥婚上那些偏沉的儀式。
此刻那層人皮脫落之後,那個惡鬼的輪廓持續地膨脹著,從白師傅原本的身形膨脹到比之前大出一倍,偏暗的輪廓在偏暗的院子裡持續地亮著,那層偏冷的陰力疊在一起把整座院子壓得又沉又寒。
范鶴霄站在棺材旁邊看著那個正在持續膨脹的輪廓,嘆了口氣。
他捏碎了袖口裡那顆剛從棺材裡扯下來的晶體。晶體碎裂的瞬間那層偏沉的陰力從碎片中朝外湧出來,沿著他的經脈朝里灌進去,把他掌心中那根幾乎快要斷掉的陰力絲線重新續上了一截。那截陰力偏短偏細,但足夠他釋放一次術法了。
他沒有任何猶豫。右手抬起來,掌心朝外,指尖上凝聚出一道偏亮的雷光。
那道雷光在掌心中快速成形,紫白色的電芒在偏暗的院子裡持續地跳動著,把周圍那些碎紙屑和塵土照得纖毫畢現。
九霄奔雷。
他把掌心朝白師傅的方向推出去,那道雷光從掌中迸發,在半空中持續地凝實成一道偏粗的電柱,精準地洞穿了白師傅的胸口。
那具正在膨脹的惡鬼輪廓在雷光貫穿的瞬間僵住了。
偏暗的胸口位置被雷電炸開一個偏大的洞,洞口邊緣持續地冒著偏暗的煙,滋滋地響著。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洞,又抬頭看向范鶴霄的方向,那層偏紅的目光在持續地跳著。
他張了張嘴,像想說什麼,但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只剩下一層偏沙啞的氣流,那些字在出口之前就被雷光在胸腔里炸開的那一擊給截斷了。
他朝前邁了一步,膝蓋彎了一下,整個人朝前栽下去。偏暗的輪廓從倒下的位置開始崩解,從邊緣朝內持續地收縮著,幾息之間散成了一攤偏暗的霧氣,那些霧氣在偏冷的氣流中翻卷了幾下就消融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那八個紙人惡鬼在白師傅消散的同時從腳底開始變淡,它們的皮紙層持續地剝落著,陰骨架從皮紙中脫落出來,散在院子裡的磚地上。
那層偏紅的眼睛在紙人徹底散架之前閃了最後一下,然後暗下去。范鶴霄站在棺材旁邊把玄羅劍收回來拄在磚地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裡那根陰力絲線在釋放完九霄奔雷之後重新縮回了偏細的狀態,那顆金色晶體的儲備幾乎見了底。
他靠在棺材邊緣站了一會兒,然後偏頭看向院子中央那攤已經散盡的霧氣位置。
地面上只剩下一層偏暗的水漬和幾片碎紙屑,白師傅從頭到尾沒有留下任何東西,連那身白布褂子都跟著那層人皮一起散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