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漂亮的女同志麻煩也多
「是個角兒又怎樣?告訴你!能跟識檐在一起一輩子的人是我,你這種下三路子的貨色不配嫁給他!」
「唰——!」
熟悉的嘲諷傳入耳中,林清棠驟然睜開眼。
視線里是招待所破破爛爛的牆根,泛黃的天花板掛著蜘蛛網,一盞沒有燈罩的燈泡在頭頂搖晃著。
她的手腕被粗糙的麻繩勒得生疼。
熟悉到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場景再次浮現在眼前,林清棠瞳孔驟縮。
溫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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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居然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1973年,一切都還未開始的時候!
上輩子她傻傻的信任這個未婚夫的寡嫂,卻被她騙來招待所賣給老男人,還被搶走了能夠洗白上岸找個體面工作的介紹信和去往京城的船票!
等她千辛萬苦舍了半條命找過去時,這對渣男賤女已經苟合在一起,連二胎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她恨,她不甘心!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溫沁高高在上的看著她,揚起的眉梢滿是得意嘲諷。
「也不想想你是個什麼東西!天天在演藝廳賣唱,怕都被大老闆玩髒了,也好意思和識檐在一起?」
「也就是看你有錢,識檐在北京要讀書,才忍了你這麼些年!」
「現在識檐畢業了,國家給他分配了體面的工作,以後就是京城人,哪需要你這樣一個賣唱的未婚妻?從今往後,你就跟他斷絕關係吧!」
說著,得意又嫉妒的掐著林清棠的臉。
「狐媚子,等你去西北磋磨幾年,我倒要看看你還能好看到哪去!」
林清棠跟溫沁出生江南,都是水靈靈的姑娘,長得好看。
溫沁人如其名,是溫婉的類型。圓臉杏眼,長發烏黑,自從死了丈夫後日日穿著素白紗裙,胸口簪月季花,幾分清冷模樣。
林清棠相反,媚骨天成美艷大方。
她自幼生的一副好音色,唱歌比百靈鳥動聽。
讀完高中以後就在家鄉的百老匯找了一份駐場歌手的工作,工資高又光鮮亮麗。每天穿得是旗袍,抹得是國外進口得高級彩妝,水鄉里沒哪個男人不喜歡林清棠。
女人都嫉妒林清棠,包括溫沁。
可林清棠沒想到,溫沁能惡毒如此,她口口聲聲恭敬喊多年嫂子的人在今天要把她賣給一個二婚瘸腿的鑽石王老五!還要跟她的未婚夫亂倫!
溫沁笑容近乎扭曲,又恨恨剜了她幾眼就要推門離開。
她轉身,手才觸到門把,忽然——
「砰——!」
溫沁哼都沒哼,軟軟癱倒在門檻上。
在她身後,林清棠舉著一個白底藍邊搪瓷花瓶,眼神冰冷至極。
手腕上的麻繩被她剛剛用頭上的銀簪割開了。
重來一次她怎麼可能還犯蠢?自然要反抗!
林清棠蹲下身,迅速摸乾淨溫沁身上的所有東西。
四百二十塊錢,幾張糧票,以及最重要的介紹信和船票!
生生壓下心底的暴戾,她將溫沁拖到床邊,用那根麻繩將她捆得結結實實,又撕下一塊床單塞進她嘴裡。
林清棠可不是什麼大善人,上一世被磋磨足足十年,她帶著恨意逃難到京城,結果卻落得最為悽慘的下場。
做完這一切,林清棠才閃身離開了招待所。
走出招待所大門時,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街道上,穿著灰藍工裝的人們騎著自行車駛過,牆上的大字報被風吹得嘩啦作響。供銷社門口排著長隊,幾個小孩唱著馬蘭花開在路邊跳皮筋。
林清棠深深吸了口氣,竟有些眼眶發熱。
七十年代初秋的空氣里,有煤煙味,有塵土味,還有上輩子渴求至死的自由的味道。
就在這時,她看見一個穿著中山裝、頭髮稀疏的中年男人朝著招待所走來。
她呼吸一滯,幾乎將指尖掐進掌心才抑制住心底洶湧的恨意。
那張臉,她死都不會忘記。
兩人擦肩而過時,男人瞥了她一眼,眼神渾濁。林清棠目不斜視,徑直向前。
走出十幾步後,她回頭,看著男人走進招待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禮尚往來,溫沁嫂子。」
……
碼頭上人聲鼎沸。
「東方紅」客輪停靠在岸,提著大包小包的旅客擠在登船口。高音喇叭里播放著激昂的進行曲,卻蓋不住嘈雜的人聲。
林清棠捏著船票和介紹信,穿過人群朝著檢票口擠過去。
「清棠!」
錢識檐撥開人群,匆匆擠到她面前。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學生裝,斯文俊秀的臉上此刻滿是焦急。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溫沁姐呢,她不是跟你一起來京城嗎?」
林清棠抬眼看他,眸中翻滾著恨意。
她被這副斯文模樣騙了整整一輩子,臨了才發現,這個她曾一心愛慕的人虛偽至極又懦弱至極。
她聲音平靜,甚至帶了點漫不經心的冷笑。
「不知道。她那麼大個人,去哪兒還需要跟我報備?」
錢識檐一愣,似乎沒料到她這般態度,狐疑地打量她。
「你們不是一塊兒從招待所出來的嗎?她明明說陪你去見工……」
「她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林清棠打斷他,嘴角的弧度充滿嘲諷,「她是你的好嫂子,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
錢識檐被她的眼神刺到,臉上有些掛不住,伸手就想來拉她手腕。
「你還在生氣是不是?我知道我不該把我們的錢都給她,但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實在困難,咱們回城後我馬上找工作,錢很快就能攢回來的!溫沁姐是我嫂子,將來也是你嫂子,我們是一家人。」
「誰跟你是一家人?」
林清棠猛地甩開他的手,力道之大,讓猝不及防的錢識檐踉蹌了一下。
她自己也因慣性後退一步,後背卻撞上一堵堅實的「牆」。
一股清冽的、混合著皂角與淡淡機油味的陌生氣息籠罩下來。
林清棠立刻站穩,低聲道:「對不起。」
她甚至沒回頭看撞了誰,所有的注意力仍在錢識檐身上。
「錢識檐,你聽清楚了。我不會跟你在一起,也不會結婚。以前是我瞎了眼才會信了你的花言巧語,放棄學業跟你跑到這種地方來吃苦。」
錢識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惱羞成怒又難以置信,「林清棠,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虛榮拜金!」
林清棠簡直想笑。
上輩子她倒是「不虛榮」,結果呢?
她乾脆利落的應了,「對啊,我就是嫌你窮。不但嫌你窮,還嫌你沒本事又自以為是。」
她不再看他瞬間慘白的臉,轉身就要離開。
「清棠!你不能走!溫沁姐到底在哪?」
錢識檐還想掙扎,試圖去拉她的袖子,被林清棠靈巧的避開了。
「有功夫在這兒糾纏我,不如趕緊去找你的好嫂子。」
錢識檐站在原地,掙扎地看了看她越來越遠的背影,又焦急地望了望招待所方向。
最終一跺腳,還是扭頭朝著招待所奔去。
林清棠沒有再回頭。
她擠到檢票口,遞上船票。檢票員撕下副券,她踏過搖晃的跳板,走上甲板。
她滿心都是對未來的憧憬,卻沒注意到身後一抹淺綠色的身影。
周向聿的目光掠過那抹纖細卻挺直的背影,濃黑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剛才那場爭執,他離得近,聽了個七七八八。
漂亮得扎眼的女同志,嫌貧愛富,對著原先的戀人翻臉無情。
他扯了下嘴角,移開視線,望向渾濁的江面。
果然,長得太好的女同志,麻煩也多。心思活絡,不踏實。
他抬手正了正帽檐,將剛才那點偶然聽來的八卦拋在腦後。
……
踏上甲板的那一刻,林清棠的心才安定下來。
船艙里瀰漫著一股混雜的氣味,機油,水腥氣,汗味和菜味交織在一起。過道狹窄,兩旁是三層鐵架床,密密麻麻擠滿了人和行李。
林清棠找了許久才找到自己的鋪位。
錢財她都貼身存著,逃出來得匆忙,只來得及在路邊匆匆買了幾個餅子。
直到此時在床沿坐下,才長長舒了口氣,手掌心裡全是汗。
她下意識看向窗外,腦海中卻浮現起父母的臉。
上輩子下鄉前,母親曾拉著她的手哭了一夜。父親也氣得砸了最心愛的紫砂壺罵她糊塗。
可她那時候滿心都是所謂的愛情,覺得為了錢識檐,什麼都可以放棄。
崑曲、學業都不算什麼。哪怕她從一個金枝玉葉的大小姐淪落到下鄉種地餵豬,也認定有情飲水飽。
多蠢!
這輩子,她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她要回城,還要重新撿起被自己丟掉的崑曲,要考上劇團,要讓父母為她驕傲!
至於錢識檐和溫沁……
林清棠睜開眼,眸底一片冰冷。
那對狗男女,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嗚——」
汽笛長鳴,客輪緩緩駛離碼頭。
林清棠從布包里掏出餅子準備咬上一口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哭喊。
「不要,不要!我要媽媽!」
林清棠心中一驚,猶豫片刻還是向外走去。
一樓甲板上,一群人圍在船舷邊。
人群中,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老頭正用力拽著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
那小男孩穿著藍色的確良襯衫,跨著一個軍綠色小包,此刻正死命扒著門框,哭得滿臉鼻涕眼淚。
「你這孩子咋這麼不聽話,跟爺爺回房間去!」
老頭聲音沙啞滿臉寵溺無奈,「等下了船爺爺就給你買糖。」
「你不是,我不要!」
男孩尖叫,手指死死摳著門框,指甲都泛白了。
圍觀的人竊竊私語。
「咋回事啊,這爺孫倆鬧彆扭?」
「孩子這麼哭,真沒事啊。」
「少管閒事,萬一真是家裡事呢?」
林清棠擠到前面,目光落在老頭臉上時,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這張布滿褶皺看似老實的老臉,她死都不會認錯!
上輩子她被拐後逃跑了七次,有五次都是被他抓回去的。
他咧著一口黃牙,笑得得意又不屑。
「女人嘛,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跑啥?生了娃就安分了。」
後來她才知道,這老頭專幹這種勾當。
仗著自己長了張老實的臉,一邊幫著村里那些買媳婦的人家看管媳婦,一邊去外頭倒騰女人孩子。
恨意和寒意同時竄上脊背。
林清棠當即就撥開前面兩個看熱鬧的婦女,快步走了過去。
「你這死老頭哪來的,拉著我侄子想幹啥去。我們根本不認識你!」
周圍頓時譁然。
王老栓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可等他看清林清棠的臉,渾濁的眼中又變成貪婪的光。
這麼漂亮的妞兒要是能一塊兒弄走……
他眼珠子轉了轉,忽然一拍大腿,哭喪著臉喊道。
「你這賤丫頭,在外面吃了資本家畫的大餅就連家都不要了!大傢伙給評評理啊,她是我兒媳婦,聽了外頭那些假洋鬼子的話,覺得外頭好能賺錢,就偷了家裡的錢,要帶著我孫子跑啊!我這把老骨頭追到船上,她還不認帳!」
他邊說邊去拉林清棠的袖子,「春花你快跟爹回去吧!娃不能沒有家啊!家裡再窮,也是一家人!」
林清棠被他噁心得夠嗆,猛地甩開他的手。
「誰是你兒媳婦,別在這裡亂喊!我可還是黃花大閨女呢!大家千萬別信他,他就是個拐子!不但拐賣小孩,現在連婦女也要一起拐了!」
「你胡說!」
王老栓急了,又要撲上來。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冷硬的男聲響起。
「怎麼回事?」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周向聿帶著兩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走了過來。
他戴著軍帽,帽檐下的眼神銳利如鷹,掃過混亂的現場。
王老栓一見穿軍裝的,腿肚子先軟了三分,但馬上又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
「同志你們可得給俺做主啊!俺這狠心的兒媳婦,卷了家裡的錢跟人跑了,現在還要拐走俺孫子!」
「春花啊!你跟人跑了就算了,咋還回來拐孩子啊!俺兒子對你不好嗎?家裡飯都緊著你吃,你咋這麼沒良心!」
周向聿皺眉看向林清棠。
甲板上那個嫌貧愛富、翻臉無情的女同志。
又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