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密室定策
東宮密室,燭火搖曳。
朱標已經在這間不足十步見方的斗室里,和李真對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案上那碗參湯早已涼透,朱標卻一口未動。
「你說,」朱標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父皇這一次,會殺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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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沒有立刻回答。
他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馬蹄聲,那是錦衣衛連夜出動的動靜。從傍晚到現在,已經有三撥人馬從皇城奔騰而出,每一次鐵蹄踏過青石板,那聲音都讓人的心跟著一緊。
「臣不知道。」李真如實回答。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但殿下知道。」
朱標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
那個戶部郎中家裡抄出來的密信,牽涉的名單越來越長。除了胡惟庸,還有六部的三位侍郎,兩名地方布政使,一位鹽運使,以及大大小小二十多個官員。
這些人里,有些確實貪墨受賄,有些參與了結黨,甚至有人謀劃了刺殺李真的事。
但更多的人,只是依附胡惟庸,平日裡逢迎巴結。
罪不至死,卻難逃干係。
「孤……不忍。」朱標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他們都是讀聖賢書出身的朝廷命官。有些人,去年還在文華殿給孤講過經義。有些人,孤還誇過他們的奏章寫得好。」
朱標抬起眼看李真:「一夜之間,全成了階下囚。孤甚至不知道,他們到底是真的該死,還是只是……站錯了隊。」
李真看著朱標的眼睛。
燭火映在那雙眼裡,照出一層極淺的水光。
這一刻,李真看到的朱標,卸下了儲君的身份,顯露出一個尚未被權力磨硬心腸的年輕人的疲憊與不忍。
李真忽然想起歷史上朱標的結局——洪武二十五年,奉旨巡撫陝西,回京後染病,一病不起,終年三十七歲。
史書上只寫了四個字:病中上言。
但此刻李真忽然明白了。
朱標不是病死的。
他是被無窮無盡的政務和尖銳的朝堂爭鬥,一點一點磨死的。
而此刻,這個還活著的、還沒有倒下的朱標,正用那雙疲憊的眼睛看著他,等他給一個答案。
李真深吸一口氣。
「殿下,」他說,「臣斗膽,想跟殿下講一個故事。」
朱標微微一怔,點了點頭。
「臣從前遊歷四方,曾路過一座山村。村裡有兩戶人家,都是種田的。」
「東邊那戶,田地里的雜草從不除盡,會留著一些餵雞餵羊。遇上蟲災,也不全殺,只捉個頭大的。秋收時,旁人笑他不會種地,他家收成也確實比西邊那戶少兩成。」
「可後來,連著三年大旱。西邊那戶的地,第二年就絕收了。東邊那戶,卻靠著那些雜草保住了地力,又靠著留下的蟲子養活了益鳥,硬是撐到了第四年落雨。」
李真說完,看著朱標。
朱標沉默了很久。
久到燈芯爆了一次,又爆了一次。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緩:
「你是說……父皇是西邊那戶。而孤……」
「殿下是東邊那戶。」李真接過話頭,「陛下的刀,要快,要利,要見血。那是開國皇帝的刀。」
「而殿下的刀,要鈍一些,慢一些,要留著餘地。」
「因為殿下將來要守的不是一個朝廷,是這萬萬里的江山,是萬萬戶的人家。殺得太乾淨的地,種不出百年莊家。」
朱標靜靜的聽完。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涼透的參湯端起來,一口一口,慢慢的喝盡。
放下碗時,他的眼神已經變了。
那種疲憊還在,但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沉靜。
「李真,」朱標忽然問,「你說,這世上有沒有一種法子,能讓政務不必全靠皇帝一個人熬,能分攤給更多的人,又不至於讓那些人趁機攬權?」
李真心頭一動。
他知道,朱標不是在問一個空想。
他是在問,之前提的那個內閣,到底怎麼落地?
「有。」李真起身,走到案邊。
「殿下,臣有一策,名為奏本摘要處。」
「從翰林院選五到七個官員。這些人要年輕,品性要清廉,寫東西的本事要好。他們不設品級,不授印信,只在東宮偏殿當值。」
「每日進呈的所有奏本,先由他們過目,把洋洋千言的廢話刪掉,只留核心事實和請旨事項,摘要成一頁紙。」
「這頁紙,連同一份擬辦意見,也就是票擬,一同呈給殿下。」
「殿下只需在票擬上用硃筆批覆可,否,或再議。」
朱標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如此……孤每日批奏本的時間,能從四個時辰,減到一個時辰?」
「若摘要處運轉流暢,」李真算了算,「半個時辰足矣。」
朱標豁然起身,在斗室里來回踱了幾步。
他忽然站定,回頭看著李真,眼神銳利。「這摘要處設在東宮偏殿,還不設品級,不給印信,專挑年輕清廉的翰林來辦……」
朱標盯著李真,一字一頓地問:
「你這不是什麼奏本摘要處。」
「你這是……在給大明朝,造一個新的骨架。」
李真沒有否認。
他迎著朱標的目光,平靜地說:
「殿下,這副骨架,現在只有幾根骨頭。」
「但往後每添一根,陛下的刀就少揮一次,殿下的身子就少熬一夜,大明的百姓,就多一口喘息的工夫。」
「臣能做的,就是把骨頭先搭起來。至於這骨架能不能長出血肉……」
李真頓了頓。
「那要看殿下將來,肯不肯給它十年。」
朱標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盞燭火前,望著窗外沉沉的黑夜。
很久。
久到李真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然後他聽見朱標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的:
「十年……孤給得起。」
與此同時。
錦衣衛北鎮撫司,地牢最深處。
火把將甬道照得忽明忽暗,血腥味和霉爛的氣息混在一起,濃得嗆人。
毛驤負手而立,看著被鐵鏈吊在刑架上的男人。
戶部郎中周文英。
一天前,他還是戶部的正五品郎中,胡惟庸門下的得意人物。
此刻,周文英十指血肉模糊,雙腿已無法站立,下巴脫臼後被接上,又被卸下,往復了三次。
他什麼都招了。
從如何配合鹽商侵吞寶鈔利潤,到如何為胡惟庸籠絡言官,構陷政敵。
甚至交代了醉仙樓刺殺的具體接頭人,銀兩數目,以及善後安排。
唯獨一件事,他死咬著不鬆口。
「周郎中,」毛驤的語氣沒有起伏,「本官最後問你一次。刺殺李大學士,是胡丞相親自授意,還是你揣摩上意,自作主張?」
周文英垂著頭,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聲。
他笑了。
「毛指揮使……揣摩上意?你覺得……我家丞相,需要我替他揣摩嗎?」
毛驤眯起眼睛。
周文英艱難的抬起頭,滿臉血污中,兩隻眼睛亮得嚇人。
「你告訴皇上……我周文英,一人做事一人當……貪贓枉法,買兇殺人,都是我乾的……與丞相無關……」
他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湧出一股血沫。
「丞相他……什麼都不知道……」
毛驤沉默片刻。
然後他轉身,對身後的錦衣衛千戶淡淡地說:
「把他的下巴接上,寫口供。簽字畫押後,送進宮。」
「是。」
毛驤走出地牢時,天邊已經泛起蟹殼青。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那一道將亮未亮的晨光,面無表情地想:
周文英今晚會畏罪自盡。
這是規矩。
至於他到底替誰頂了罪,錦衣衛知道,皇上知道,胡惟庸也知道。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