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暗潮


  洪武十六年八月二十三,申時。

  李真站在那條巷口,盯著牆上的炭筆箭頭。

  箭頭指向東邊。

  東邊是東宮的方向。

  前往STO ⓹ ⓹.COM,不再錯過更新

  他伸出手,用拇指把那個記號抹去。炭灰沾在指腹上,細細的,像是剛畫上去不久。

  那個人,就在附近。

  李真沒有回頭。他放慢腳步,沿著來路往回走。走出一箭之地,才側身閃進一條窄巷,靠在牆上,等了一盞茶的工夫。

  沒有人跟上來。

  他鬆了口氣,加快腳步向東宮走去。

  文華殿裡,朱標正在見郁新。

  見李真進來,朱標抬手示意郁新先退下。

  郁新行禮告退,經過李真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李少詹事,山東那邊又鬧起來了。」說完便匆匆走了。

  李真走到案前。

  「殿下,臣去了城南那間雜貨鋪。」

  朱標抬眼。

  「查到了什麼?」

  李真把巷口的事說了一遍。

  朱標聽完,眉頭緊鎖。

  「他給你留記號?什麼意思?」

  李真搖頭。

  「臣也不知道。那個箭頭指向東邊,像是想讓臣知道——他就在東邊。」

  朱標沉默片刻。

  「他在引你去?」

  李真想了想。

  「臣覺得不像。若想引臣去,該留個更明確的記號。可那個箭頭,只有臣能看懂——因為臣剛從那邊過來。」

  他看著朱標。

  「殿下,臣在想,他是不是想告訴臣一件事。」

  「什麼事?」

  「他一直在盯著。他知道臣去了城南,知道臣會從那巷口經過。他想讓臣知道——他無處不在。」

  殿中一靜。

  朱標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陰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

  「李真。」

  「臣在。」

  「你說,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麼?」

  李真沒有立刻回答。

  他也走到窗前,望著外頭那片灰濛濛的天。

  「殿下,臣想了很久。他若真是胡惟庸的人,早該對臣下手了。可他一直沒有。他殺程先生,殺送信的人,卻從不碰臣。為什麼?」

  朱標轉過頭。

  「你是說——」

  「臣在想,他可能不是胡惟庸的人。」

  李真一字一頓。

  「或者說,不全是。」

  八月二十四,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這回比往常厚了一倍。

  「大哥:

  塞外有動靜。脫古思帖木兒的部眾又往南移動了五十里,不是打,像是在等。等什麼,不知道。

  那個王勉的畫像,我讓人給各關口送去了。只要他敢再出塞,一定截住。

  另,德州那邊有消息傳來——父皇一切安好,但行在周圍多了些生面孔。錦衣衛抓了幾個,都是草原上的探子。

  弟棣字」

  朱標看完,遞給李真。

  李真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

  「草原上的探子……他們在盯父皇的行蹤。」

  朱標點頭。

  「可他們盯了做什麼?去年那一仗,他們還沒被打怕?」

  李真沉吟。

  「殿下,臣在想,王勉這次回來,可能不只是為了『行刺』那一步棋。他真正的目的,也許是傳遞消息。」

  他看著朱標。

  「他在應天的時候,已經把父皇北巡的路線、時間遞出去了。塞外那些探子,是在等。等一個機會。」

  朱標心中一凜。

  「什麼機會?」

  李真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片陰沉沉的天。

  八月二十五,德州行在。

  朱元璋站在臨時搭起的箭樓上,望著北方的地平線。

  陳公公侍立在一旁。

  「陳伴伴。」

  「奴婢在。」

  「那些探子,抓了幾個了?」

  陳公公道:「回萬歲爺,錦衣衛抓了七個。都是草原上的熟面孔,專幹探馬勾當。他們招了,說是有人給他們送信,說萬歲爺北巡的路線,讓他們盯著行在的動靜。」

  朱元璋沒有回頭。

  「送信的人,查到了嗎?」

  陳公公道:「查到了。是一個從應天來的商人,姓周,半月前在德州城外被人殺了。一刀封喉,和周七的手法一樣。」

  朱元璋沉默。

  周七。

  又是周七。

  「他替誰辦事?」

  陳公公道:「奴婢查了。周七這三年,明面上替胡惟庸辦事,暗地裡——還替另一個人辦事。」

  朱元璋轉過身。

  「誰?」

  陳公公跪倒。

  「奴婢該死。那個人,奴婢還沒查到。只知道周七每次殺人前,都會收到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字,是臨摹的館閣體,看不出筆跡。」

  朱元璋看著他。

  「陳伴伴。」

  「奴婢在。」

  「你跟了朕二十三年。這二十三年裡,朕讓你辦了多少事?」

  陳公公道:「奴婢數不清。」

  朱元璋點頭。

  「那你告訴朕——你養出來的人,替別人辦事,你這個做主子的,該不該擔責?」

  陳公公伏地。

  「奴婢罪該萬死。」

  朱元璋沒有再說下去。

  他轉身,繼續望著北方。

  良久。

  「起來吧。查。查清楚了,再來領罰。」

  陳公公叩首。

  「奴婢遵旨。」

  八月二十六,應天城。

  東宮密室里,李真面前攤著一張輿圖。

  圖上畫著應天城的大街小巷,標著一個個紅點。紅點旁邊寫著名字:胡惟庸府、那間雜貨鋪、醉仙樓、北鎮撫司、城南客棧……

  他盯著那些紅點,忽然開口。

  「殿下。」

  朱標正在批奏章,聞言抬頭。

  「怎麼?」

  李真指著圖上的一點。

  「這個人,藏在這兒。」

  朱標走過去,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城東一處僻靜的地方,靠近城牆。地圖上標著三個字:白馬寺。

  「白馬寺?」

  李真點頭。

  「臣查了,這間寺廟不大,香火也不旺。可三年前,王勉出塞之前,曾去那兒上過香。」

  他看著朱標。

  「殿下,臣想去看看。」

  朱標眉頭微皺。

  「你一個人去?」

  李真道:「一個人,不打眼。」

  朱標沉默片刻。

  「帶上人。萬一出事——」

  李真打斷他。

  「殿下,帶人反而打眼。那個人若是真在那兒,看見有人跟著,就不會露面。」

  他看著朱標。

  「臣這條命,沒那麼容易丟。」

  八月二十七,辰時。

  李真穿著一身尋常的青布直裰,背著藥箱,出了東宮。

  他穿過幾條街,拐進城東那條僻靜的巷子。巷子盡頭,就是白馬寺。

  寺門虛掩著,裡頭靜悄悄的。

  他推門進去。

  院子裡長著些雜草,香爐里積著厚厚的灰。正殿的門開著,裡頭供著一尊佛像,身上落滿了灰。

  李真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有人嗎?」

  沒有人應。

  他走進正殿,四下打量。

  佛像背後,隱隱有一扇小門。

  他繞過去,推了推,門開了。

  門後是一條窄窄的甬道,通向地下一層。台階上積著灰,但有幾處被踩過的痕跡。

  李真心頭一動。

  他放輕腳步,沿著台階往下走。

  甬道盡頭,是一間小小的地窖。

  地窖里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照著牆角的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蹲在地上,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李真站住腳步。

  「周七?」

  那人緩緩站起身,轉過頭來。

  一張普通的臉,三十出頭,方臉,眉骨高。左耳垂上,赫然有一顆痣。

  周七看著他。

  「李大人,你終於來了。」

  李真沒有後退。

  「你在等我?」

  周七點頭。

  「等了三天。」

  他往旁邊讓了讓,露出牆角藏著的一個包袱。

  「這是王勉藏的東西。胡惟庸的親筆信,還有他這些年往塞外遞消息的帳本。」

  他看著李真。

  「李大人,這些東西,我交給你。」

  李真盯著他。

  「你為什麼給我?」

  周七沉默片刻。

  「因為我不想再替他殺人了。」

  他的聲音很輕。

  「程先生、送信的人、還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人——我殺了太多。可每次殺完,我都不知道,他們到底該不該死。」

  他看著李真。

  「李大人,您是郎中。您救人。我想知道——救人是什麼滋味。」

  李真沒有說話。

  他走過去,蹲下,打開那個包袱。

  裡面是一疊信,還有一本薄薄的冊子。

  他翻了幾頁,抬起頭。

  「周七,你背後那個人,是誰?」

  周七搖頭。

  「我不知道。他從不露面,只讓人傳話。傳話的人每次都不一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只帶一句話,說完就走。」

  李真追問。

  「那句話是什麼?」

  周七想了想。

  「他說——『你只管殺人,殺完了,有人替你收拾。』」

  李真心頭一震。

  殺完了,有人替你收拾。

  那些死在周七刀下的人,每一個都死得乾乾淨淨,不留痕跡。原來不是周七手法利落,是有人在背後替他善後。

  那個人,是誰?

  地窖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周七臉色一變。

  「有人來了。」

  他閃到門邊,側耳聽。

  腳步聲很輕,不止一個人。

  周七回頭看向李真。

  「李大人,您從後門走。這些東西,您帶出去。」

  李真抱起包袱。

  「你呢?」

  周七笑了笑。

  「我?我殺了太多人。該還了。」

  他推了李真一把。

  「快走。」

  李真衝出地窖,從後門鑽出去,隱入巷子深處。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喊叫聲。

  他沒有回頭。

  半個時辰後,李真回到東宮。

  他把包袱往朱標面前一放。

  「殿下,找到了。」

  朱標翻開那些信,一頁一頁看下去。

  看到最後一頁,他的手微微發抖。

  「這些……都是胡惟庸親筆寫的。」

  李真點頭。

  「殿下,有了這些,胡惟庸就翻不了身了。」

  朱標看著他。

  「周七呢?」

  李真沉默片刻。

  「臣不知道。」

  他望向窗外。

  窗外,天晴了。

  陽光照在東宮後苑的薯地上,一片金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