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歸途


  洪武十六年十月初五,應天府。

  秋深了。

  東宮後苑的薯地里,最後一茬秋薯正在收成。鄭和帶著三十名監生,從清晨忙到日暮,一壟一壟地刨,一筐一筐地抬。地窖里已經堆滿了,新收的薯塊只能暫時碼在棚子裡,蓋上草簾防凍。

  李真蹲在地頭,拿起一枚薯塊掂了掂。

  比去年又大了些。

  「李師傅,」鄭和跑過來,臉上掛著汗,「郁侍郎來了,說有急事。」

  李真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文華殿西配殿裡,郁新正在跟朱標稟報事情。

  見李真進來,郁新拱手道:「李少詹事,正好您也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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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真站到一旁。

  郁新道:「殿下,山東那邊,劉文舉跑了。」

  朱標眉頭微皺。

  「跑了?」

  「是。胡惟庸伏誅的消息傳到山東後,劉文舉就收拾細軟跑了。當地官府追了一路,追到登州府,發現他已經上了船。船是往南邊去的,應該是想逃去福建,再從福建出海。」

  朱標沉默片刻。

  「他跑得了嗎?」

  郁新道:「臣已請旨沿海各衛所嚴查。只要他還沒出海,就能截住。」

  朱標點頭。

  「查到了,押回來。查不到——」

  他頓了頓。

  「查不到就算了。一個鄉紳,翻不起大浪。」

  郁新領命。

  郁新退下後,朱標看向李真。

  「你怎麼看?」

  李真想了想。

  「殿下,劉文舉跑,說明胡惟庸這條線徹底斷了。他背後沒人撐腰,只能跑。」

  他看著朱標。

  「可臣在想,他跑之前,會不會把手裡那些東西帶走了?」

  朱標挑眉。

  「什麼東西?」

  「帳本。」李真道,「他這些年替胡惟庸斂財,經手的銀子、送出去的賄賂,一定記了帳。那東西若落到別人手裡,就又是一個把柄。」

  朱標沉吟。

  「讓毛驤去查。查劉文舉的宅子,查他有沒有留下什麼。」

  李真抱拳。

  「臣這就去傳話。」

  十月初七,山東傳來消息:劉文舉在登州外海被截住了。

  船剛出海三十里,就被水師的巡船攔下。劉文舉扮成商人,帶了兩個隨從,還有滿滿一箱金銀細軟。

  箱子裡,果真有一本帳冊。

  毛驤親自帶人趕去山東,把那本帳冊押送回京。

  十月十五,帳冊擺在朱標案上。

  他一頁一頁翻下去,臉色越來越沉。

  這上面記的,不只是劉文舉自己的事。還有胡惟庸這些年收過的每一筆賄賂——誰送的、送了多少、為什麼事送的。從洪武十年到十六年,整整六年,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涉案的人,有三十七個。

  其中二十三個,已經在之前的抓捕中落網。

  還有十四個,還在朝中。

  朱標把那本帳冊合上。

  「李真。」

  「臣在。」

  「你看看這個。」

  李真接過,翻了幾頁,抬起頭。

  「殿下,這十四個人的名字——」

  朱標點頭。

  「我知道。有戶部的,有刑部的,還有兩個在都察院。他們藏得很深,之前毛驤沒查到。」

  他看著李真。

  「現在怎麼辦?」

  李真沉默片刻。

  「殿下,臣斗膽問一句——這十四個人的名字,陛下知道嗎?」

  朱標搖頭。

  「不知道。這本帳冊剛到手,還沒稟報父皇。」

  李真道:「那殿下打算怎麼處置?」

  朱標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風卷著落葉,打著旋兒。

  「我在想,是現在抓,還是等父皇回來再抓。」

  李真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是一個選擇。

  現在抓,就是他這個監國太子親自下刀。父皇回來,會看見一個已經清理乾淨的朝堂。

  等父皇回來再抓,就是把刀交還給父皇。自己可以不用沾血,可父皇會怎麼看?

  「李真。」

  「臣在。」

  「你說,我該怎麼做?」

  李真抬起頭。

  「殿下,臣不知道。臣只知道,無論殿下怎麼做,臣都跟著。」

  朱標看著他。

  良久。

  「好。」

  十月十八,朱標下令:按帳冊所載,抓人。

  一夜之間,又抓了十四個。

  加上之前的四十四人,一共五十八個。

  胡惟庸的黨羽,從六部到地方,被連根拔起。

  消息傳到德州時,朱元璋正在用晚膳。

  他聽完,放下筷子。

  「五十八個?」

  陳公公道:「是。太子殿下按帳冊抓人,一個不漏。」

  朱元璋沉默片刻。

  「那本帳冊,是從哪兒來的?」

  陳公公道:「山東一個鄉紳手裡,叫劉文舉。他替胡惟庸斂財,記了六年的帳。」

  朱元璋點頭。

  「劉文舉呢?」

  「押在刑部大牢。太子殿下說,等萬歲爺回來再處置。」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帳門口。

  北風呼嘯著,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陳伴伴。」

  「奴婢在。」

  「你說,標兒這一步,走得好不好?」

  陳公公想了想。

  「奴婢以為,走得好。該抓的抓了,該留的留了。那個劉文舉,他留著等萬歲爺處置,是知道分寸。」

  朱元璋笑了。

  「你說得對。他知道分寸了。」

  十月二十五,朱標收到父皇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幾句話:

  「標兒:

  人抓得好。朕知道了。劉文舉等朕回去再辦。北邊風大,朕再待些日子。你在京里,好好撐著。

  父字」

  朱標看著那封信,久久沒有說話。

  李真站在一旁,也沒有說話。

  良久,朱標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李真。」

  「臣在。」

  「父皇說,北邊風大。」

  李真點頭。

  「是。」

  朱標望著北方。

  「那邊,是不是要出事了?」

  十一月初一,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這回很短,只有三行字:

  「大哥:

  脫古思帖木兒動了。五萬騎,往南來了。不是打,像是來接人的。

  接誰?

  弟棣字」

  朱標看完,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臉色微變。

  「殿下,脫古思帖木兒來接人——接誰?」

  朱標看著他。

  「王勉死了。還能接誰?」

  李真心頭一震。

  「殿下是說——」

  「王文華。」朱標一字一頓,「他招了那麼多事,可他沒招這一件——他和脫古思帖木兒,還有聯繫。」

  李真沉默。

  王文華。

  那個在胡惟庸最後時刻逃走的人,那個被押進北鎮撫司後什麼都招了的人,那個說「周七背後的人我只見過一面」的人——

  他還有沒招的事。

  「殿下,臣去北鎮撫司。」

  十一月初一,申時,北鎮撫司大牢。

  王文華被提出來時,已經瘦得脫了形。可他的眼睛,還是亮的。

  看見李真,他居然笑了一下。

  「李少詹事,您來了。」

  李真在他對面坐下。

  「王文華,我問你一件事。」

  王文華點頭。

  「您問。」

  「脫古思帖木兒為什麼南下?」

  王文華的眼睛眯了一下。

  「您知道了?」

  李真盯著他。

  「說。」

  王文華沉默片刻。

  「李少詹事,我告訴您,您能保我一命嗎?」

  李真搖頭。

  「保不了。」

  王文華苦笑。

  「您倒是實誠。」

  他靠在牆上,望著頭頂那盞昏黃的油燈。

  「脫古思帖木兒南下,是來接一個人的。那個人,在應天。」

  李真心頭一跳。

  「誰?」

  王文華轉過頭,看著他。

  「李少詹事,您猜?」

  十一月初二,辰時。

  李真從北鎮撫司出來,臉色發白。

  朱標在東宮等他。

  「問出來了?」

  李真點頭。

  「問出來了。」

  他看著朱標。

  「殿下,那個人,我們見過。」

  朱標眉頭緊皺。

  「誰?」

  李真一字一頓。

  「程先生。」

  殿中一靜。

  朱標怔住了。

  「程先生?他不是死了嗎?」

  李真搖頭。

  「死的那個,是替身。真正的程先生,一直活著。他藏在暗處,替胡惟庸辦那些最見不得人的事。周七背後的人,就是他。」

  他看著朱標。

  「殿下,程先生還在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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