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潛伏


  洪武十六年十一月初二,申時。

  東宮密室的門緊閉了整整兩個時辰。

  朱標坐在案前,面前攤著王文華的那份口供。李真站在一旁,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程先生。」朱標再次念出這個名字,「他居然還活著。」

  李真點頭。

  「王文華說,死的那個人是替身。真正的程先生,一直藏在暗處。周七殺人,他在背後善後。王勉回來,是他安排的。胡惟庸那些最見不得人的事,都是他在操辦。」

  朱標抬起頭。

  「王文華怎麼知道這些?」

  李真道:「他說,胡惟庸最後那夜讓他走的時候,親口告訴他的。胡惟庸說,『程先生還活著,他會找你』。可王文華被抓後,程先生一直沒有出現。」

  朱標沉默片刻。

  「程先生找他做什麼?」

  李真搖頭。

  「王文華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程先生手裡有一樣東西——胡惟庸留給他的最後一張底牌。」

  「什麼底牌?」

  「他沒說。王文華說,程先生從不把底牌告訴任何人。」

  殿中陷入寂靜。

  朱標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經降臨。東宮後苑的薯地里,鄭和正提著燈籠巡視,那一點光在黑暗中緩緩移動。

  「李真。」

  「臣在。」

  「你說,程先生會藏在哪兒?」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以為,他一定還在應天。胡惟庸死了,可他還有事沒做完。那張底牌,他還沒用。」

  他看著朱標。

  「用了那張牌,他才能脫身。」

  朱標轉過身。

  「那咱們怎麼辦?」

  李真道:「等。」

  「等?」

  「對。等他動。」李真道,「他手裡有牌,就一定會打。咱們等著,看他打給誰。」

  十一月初三,應天城起了大霧。

  城南一處僻靜的院子裡,一個人站在窗前,望著外頭白茫茫的一片。

  他五十來歲,面容清瘦,穿著尋常的青布棉袍,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商戶。可他的眼睛,銳利得像鷹。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他沒有回頭。

  「進來。」

  門開了,一個年輕人閃身進來,抱拳行禮。

  「先生,查到了。」

  那人終於轉過身。

  正是程先生。

  「說。」

  年輕人道:「王文華在北鎮撫司,什麼都招了。他招出了周七的事,招出了胡相讓他走的事,還招出了——」

  他頓了頓。

  「還招出了先生還活著的事。」

  程先生眉頭微皺。

  「他招出我了?」

  「是。錦衣衛已經知道了。」

  程先生沉默片刻。

  「那李真呢?他什麼反應?」

  年輕人道:「李真這幾日一直在東宮,沒有出門。但昨天他去了一趟北鎮撫司,見了王文華。」

  程先生點頭。

  「他知道是我了。」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的濃霧。

  「也好。知道了,就不用躲了。」

  年輕人一怔。

  「先生的意思是——」

  程先生回過頭。

  「把那張牌,送出去。」

  十一月初五,東宮後苑。

  李真正在看鄭和記帳。這孩子如今已經能寫會算,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懷恩匆匆走來。

  「李師傅,有人送了一封信來。」

  李真接過,看了一眼信封。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

  他拆開,抽出一張紙。

  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時,醉仙樓。程。」

  李真心頭一震。

  程先生?

  他來找自己?

  鄭和湊過來。

  「李師傅,怎麼了?」

  李真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沒什麼。」

  他轉身往文華殿走去。

  朱標看了那封信,眉頭緊鎖。

  「他約你見面?」

  李真點頭。

  「是。」

  「為什麼?」

  李真想了想。

  「臣猜,他想把那張底牌給臣。」

  朱標看著他。

  「你信他?」

  李真搖頭。

  「不信。但臣想去看看。」

  朱標沉默。

  「萬一有詐?」

  李真道:「殿下,臣一個人去。若有詐,臣能跑。」

  他看著朱標。

  「可若不去,那張牌就永遠不知道是什麼。」

  朱標沉默良久。

  「帶上人。暗中跟著。」

  李真點頭。

  十一月初六,午時,醉仙樓。

  李真走上二樓,坐在靠窗那張桌子旁。

  小二過來,他隨便點了幾個菜,就坐在那兒等。

  等了半個時辰,沒有人來。

  又等了半個時辰,還是沒有人。

  直到日頭偏西,一個小二走過來,往他桌上放了一張紙條。

  李真展開。

  「你身後有人。今日不便。下次,讓你一個人來。」

  李真回頭看向窗外。

  街上人來人往,可有一張臉,他認識。

  是毛驤的人。

  他嘆了口氣,把紙條折好。

  東宮。

  朱標聽了李真的話,沉默片刻。

  「他又發現了。」

  李真點頭。

  「殿下,這個人太警覺了。他在暗處,咱們在明處,怎麼都瞞不過他。」

  朱標道:「那怎麼辦?」

  李真想了想。

  「下一次,臣真的一個人去。」

  朱標看著他。

  「萬一出事——」

  「殿下,臣救過燕王殿下兩次,燕王殿下說過,臣這條命,沒那麼容易丟。」

  他看著朱標。

  「讓臣去。」

  朱標沉默良久。

  「好。」

  十一月初八,李真第二次去醉仙樓。

  這一次,他真的一個人。

  他在那張桌子上坐了一個時辰,直到日頭偏西,才有人走過來。

  那人穿著尋常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瘦,五十來歲,一雙眼睛銳利得像鷹。

  他在李真對面坐下。

  「李少詹事,久仰。」

  李真看著他。

  「程先生。」

  程先生點頭。

  「是我。」

  李真沒有繞彎子。

  「你找我做什麼?」

  程先生笑了笑。

  「李少詹事爽快。那我也不繞彎子。」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這是胡惟庸留給我的最後一張牌。裡面記著一個名字。這個人,能要了太子的命。」

  李真心頭一緊。

  「誰?」

  程先生搖頭。

  「我不能說。但你可以把這封信交給太子。他看了,就知道該怎麼做。」

  李真看著那封信。

  「你為什麼給我?」

  程先生沉默片刻。

  「因為我不想再替死人辦事了。」

  他看著李真。

  「胡惟庸死了。可他的仇家,還在。那個人若活著,太子就睡不安穩。我殺了半輩子人,最後一次,想救一個人。」

  李真盯著他。

  「我憑什麼信你?」

  程先生笑了。

  「你不信我,就燒了這封信。當我沒來過。」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又停住。

  「李少詹事,告訴太子——宮裡那個人,姓陳。」

  李真回到東宮時,天已經黑了。

  他把那封信放在朱標面前。

  朱標看著那封信,沒有立刻拆開。

  「他說的『姓陳』,是誰?」

  李真沉默片刻。

  「殿下,宮裡姓陳的,只有一個。」

  朱標臉色微變。

  「陳公公?」

  李真點頭。

  「是他。」

  朱標的手微微發抖。

  陳公公——父皇身邊那個影子,那個替父皇辦了一輩子見不得光的事的人,那個周七的主子——

  他怎麼會是胡惟庸的人?

  「這不可能。」朱標道,「他跟了父皇二十三年,怎麼會——」

  李真打斷他。

  「殿下,他沒說陳公公是胡惟庸的人。他說的是,『宮裡那個人,姓陳』。」

  他看著朱標。

  「臣在想,陳公公會不會也被人騙了?」

  朱標怔住。

  「你是說——」

  「周七是陳公公的人,可周七替胡惟庸殺人。程先生說的是『宮裡那個人』——也許陳公公也不知道,他養的人,早就被胡惟庸用了。」

  朱標沉默。

  良久。

  「那這封信——」

  李真道:「殿下,先看看再說。」

  朱標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紙。

  紙上只有一個名字。

  他看清那個名字,臉色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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