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歲除


  洪武十六年臘月二十四,應天府大雪。

  這場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到臘月二十四還沒停。東宮後苑的暖棚上又積了厚厚一層,鄭和天不亮就起來掃雪,帶著幾個小內侍輪番上陣,硬是沒讓棚頂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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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真踩著積雪走過來時,鄭和正站在棚頂上往下鏟雪,臉凍得通紅。

  「下來。」李真喊道,「再鏟,棚頂真要漏了。」

  鄭和跳下來,跺了跺腳上的雪。

  「李師傅,這雪太大了。冬薯沒事吧?」

  李真掀開草簾看了看裡頭。炭盆燒得正旺,薯藤綠油油的,長勢不錯。

  「沒事。」

  鄭和鬆了口氣,忽然想起什麼。

  「李師傅,陳公公的兒子找到了嗎?」

  李真沉默片刻。

  「還沒有。」

  鄭和低下頭。

  「奴婢聽說,陳公公被關起來了。他那麼好的一個人,怎麼會……」

  他沒有說下去。

  李真看著他。

  「鄭和,這世上有些人,做了錯事,是因為沒辦法。可沒辦法,不代表沒錯。」

  鄭和想了想。

  「那……那他還能出來嗎?」

  李真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漫天大雪。

  「走吧。文華殿那邊還有事。」

  臘月二十五,毛驤從河南傳來消息:陳平安找到了。

  不在真定府,在河南開封府。他被一戶人家收養,改了姓,如今在城裡開一間小雜貨鋪,娶了妻,生了子,過得平平常常。

  毛驤親自去見了那個人。

  二十五歲,中等身材,眉眼間和陳公公年輕時一模一樣。

  毛驤問他記不記得小時候的事,他搖頭,說養父母告訴他,他是被遺棄的孤兒,三歲那年被人放在門口。

  毛驤沒有再問。

  他派人把那戶人家查了個底朝天——確實是普通人家,當年撿到孩子後就一直養著,和胡惟庸沒有半點關係。

  臘月二十七,消息傳到御前。

  朱元璋看完,遞給陳公公。

  陳公公接過,手在發抖。

  他看著那張紙上的字,看著「娶妻生子、過得平平常常」那行字,眼淚忽然湧出來。

  「萬歲爺……」

  朱元璋看著他。

  「陳伴伴,你跟了朕二十三年。這二十三年,你替朕辦了多少事,朕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

  「你兒子還活著。過得不錯。你不用再替他擔心了。」

  陳公公伏在地上,泣不成聲。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停了。

  「陳伴伴。」

  陳公公抬起頭。

  「奴婢在。」

  「朕問你,你當年送王勉出塞,除了保你兒子的命,還有沒有別的原因?」

  陳公公搖頭。

  「沒有。就這一個原因。」

  朱元璋點頭。

  「朕信你。」

  他轉過身。

  「起來吧。去河南,看看你兒子。」

  陳公公怔住了。

  「萬歲爺——」

  朱元璋看著他。

  「看完了,回來。朕身邊不能沒有你。」

  陳公公重重叩首,額頭觸地。

  「奴婢……叩謝萬歲爺大恩。」

  臘月二十八,陳公公離京。

  沒有人送行。他一個人,一輛馬車,出了北門,往河南方向去了。

  同一天,李真去了一趟北鎮撫司。

  他站在程先生那間牢房門口,望著空蕩蕩的屋子。

  毛驤站在他身後。

  「李少詹事,程先生的東西都在這兒了。」

  李真接過那疊信,一頁一頁翻過去。

  最後一頁,是程先生絕筆的那張紙條。

  他看了很久。

  「毛指揮使。」

  「在。」

  「程先生生前,有沒有說過什麼話?」

  毛驤想了想。

  「他說過一句。說『殺的人多了,就分不清誰該殺、誰不該殺了』。」

  李真沉默。

  他把那疊信收好。

  「多謝。」

  臘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東宮後苑的暖棚里,鄭和蹲在角落裡,手裡攥著那張寫了名字的紙。那是李真送他的那支筆寫的,寫的是「鄭和」兩個字。

  他已經寫了無數遍,可每一次寫,都覺得不一樣。

  棚外傳來腳步聲。

  他警覺地起身。

  「誰?」

  「我。」是李真的聲音。

  鄭和鬆了口氣。

  李真掀開草簾進來,手裡提著一隻食盒。

  「殿下賞的。除夕餃子,每人一份。」

  鄭和接過,打開。

  熱騰騰的餃子,還冒著白氣。

  他怔了一下。

  「殿下……還記得咱們?」

  李真在他身邊坐下。

  「記不記得,都得賞。這是規矩。」

  鄭和沒說話。

  他拿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

  肉餡的,香得他想哭。

  李真看著他。

  「鄭和。」

  鄭和抬頭。

  「明年開春,五省同時種薯。你教出來的那三十個監生,要分派出去。你一個人,能管得過來嗎?」

  鄭和想了想。

  「李師傅,奴婢管不過來。可奴婢能教。教會他們,讓他們去管。」

  李真點頭。

  「好。」

  臘月三十,除夕。

  奉天殿大朝會,百官朝賀。

  朱元璋袞冕臨朝,接受朝賀。殿外鐘鼓齊鳴,殿內山呼萬歲。

  朱標站在御座之下,太子位上。

  這是他監國後的第一個除夕。五十八個胡黨落網,甘薯擴種五省,朝堂上下煥然一新。

  朝賀畢,朱元璋開口。

  「今年,有幾件事,朕要說說。」

  滿殿肅靜。

  「第一件,胡惟庸通敵叛國,已經伏法。其黨羽,該抓的抓了,該辦的辦了。往後,朝堂上不許再有人提他。」

  無人敢應聲。

  「第二件,甘薯擴種五省,明年開春就辦。太子主事,各部配合。誰阻撓,朕辦誰。」

  還是無人敢應聲。

  「第三件——」

  朱元璋頓了頓。

  「朕今年六十了。」

  滿殿跪伏。

  「臣等恭祝萬歲聖壽無疆。」

  朱元璋擺手。

  「行了,別整這些虛的。朕說這話,是想告訴你們——太子監國這幾個月,辦得不錯。往後,這天下,早晚是他的。」

  他看著朱標。

  「標兒。」

  朱標出列跪倒。

  「兒臣在。」

  「起來。今兒過年,不用跪。」

  朱標起身。

  朱元璋看著他。

  「這幾個月,辛苦了。」

  朱標垂首。

  「兒臣分內之事。」

  朱元璋點頭。

  「分內之事,能辦好,就不容易。」

  他頓了頓。

  「傳旨——今晚宮中賜宴。太子、諸王、百官,都來。」

  申時,宮中賜宴。

  朱標坐在御座右下首,朱棣的位置空著。他還在北平,回不來。

  朱元璋看著那個空位,沉默片刻。

  「老四那邊,有消息嗎?」

  朱標道:「回父皇,四弟昨日來信,說韃靼人退了,邊關無事。他讓兒臣給父皇帶話——『兒臣在北平,給父皇守歲』。」

  朱元璋笑了。

  「守歲。好。」

  他端起酒杯。

  「來,滿飲此杯。」

  眾人舉杯。

  酒過三巡,朱元璋忽然看向朱標。

  「標兒。」

  朱標起身。

  「父皇有何吩咐?」

  朱元璋道:「你身邊那個李真,今兒怎麼沒來?」

  朱標道:「回父皇,他在東宮後苑,和那些種薯的監生一起守歲。」

  朱元璋挑眉。

  「他不來吃酒,去和種薯的守歲?」

  朱標道:「他說,那些監生過年不能回家,他想去陪陪。」

  朱元璋沉默片刻。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

  「有意思。」

  戌時,東宮後苑暖棚。

  李真和三十個監生擠在棚子裡,圍著一盆炭火,吃著餃子,喝著熱湯。

  有人問:「李少詹事,您不進去吃酒?」

  李真搖頭。

  「酒有什麼好喝的。這兒暖和。」

  眾人都笑了。

  鄭和擠在他身邊,手裡捧著餃子,一口一口地吃。

  「李師傅。」

  「嗯?」

  「您說,明年這時候,咱們在哪兒?」

  李真想了想。

  「明年這時候,你該在山東了。」

  鄭和怔住。

  「山東?」

  「對。山東是第一站。你得親自去,教會那邊的老農怎麼種薯。」

  鄭和低下頭。

  「那……那您呢?」

  李真笑了笑。

  「我?我還在東宮。等著你們的好消息。」

  鄭和沒有說話。

  可他的眼睛亮了。

  亥時,更鼓響起。

  舊的一年過去了,新的一年來了。

  李真走出暖棚,站在雪地里。

  夜空澄澈如洗,星子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天。

  身後傳來腳步聲。

  朱標不知什麼時候來了。

  「殿下?」

  朱標站在他身邊,望著那片星空。

  「父皇讓我來叫你。說讓你進去喝一杯。」

  李真怔了一下。

  「陛下……」

  朱標看著他。

  「李真,你這一年,辛苦了。」

  李真沒有說話。

  朱標拍拍他的肩。

  「走吧。進去喝一杯。喝完,明年接著干。」

  李真望著那片星空。

  良久。

  「好。」

  他們轉身,一起往燈火通明的奉天殿走去。

  身後,東宮後苑的暖棚里,那些冬薯正在黑暗中悄悄生長。

  風雪停了。

  年關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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