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雪落
洪武十六年臘月二十,申時。
查看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應天城又下雪了。
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午門的金瓦上,落在漢白玉的御道上,落在那些跪了一地的百官肩頭。
朱元璋站在御輦前,手裡攥著那張紙。
紙上只有一個名字。
「陳德」。
一個很普通的名字。可在宮裡待了二十年的人都知道,這是陳公公的本名。
朱元璋抬起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陳公公。
陳公公面色如常,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陳伴伴。」
陳公公跪倒。
「奴婢在。」
朱元璋看著他。
「你認得這個名字嗎?」
陳公公沉默片刻。
「回萬歲爺,認得。那是奴婢的本名。」
朱元璋點頭。
「那就好。」
他把那張紙折好,收入袖中。
「傳旨——全城搜捕程先生。找到他,朕要活的。」
陳公公叩首。
「奴婢遵旨。」
臘月二十一,寅時。
天還沒亮,錦衣衛就動了。
三千人分成一百隊,把應天城翻了個底朝天。每一條街、每一條巷、每一間鋪子、每一戶人家,挨個搜過去。
可程先生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毛驤親自帶人搜了城南那間雜貨鋪,搜了白馬寺,搜了醉仙樓,甚至搜了胡惟庸的舊宅。什麼都沒有。
午時,毛驤進宮復命。
「萬歲爺,沒找到。」
朱元璋正在用午膳,聞言放下筷子。
「沒找到?」
毛驤跪倒。
「臣無能。程先生像是提前知道了一樣,什麼都沒有留下。」
朱元璋沉默片刻。
「陳伴伴。」
陳公公從殿角閃出。
「奴婢在。」
「你說,他會去哪兒?」
陳公公想了想。
「回萬歲爺,奴婢以為,他還在城裡。」
朱元璋挑眉。
「哦?」
陳公公道:「程先生這個人,做事向來留後手。他既然敢露面,就一定有脫身的辦法。可他若想脫身,得先拿到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陳公公抬起頭。
「胡惟庸那張真正的底牌。」
臘月二十一,酉時。
東宮密室。
李真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那張從白馬寺挖出來的紙。
「陳德」。
他盯著那個名字,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程先生說,這東西能證明「當年王勉出塞是誰送出去的」。可這上面只有陳公公的名字,沒有別的。
除非——
門外傳來腳步聲。
朱標推門進來。
「李真。」
李真起身。
「殿下。」
朱標臉色凝重。
「毛驤搜了一天,沒找到程先生。」
李真點頭。
「臣猜到了。」
朱標看著他。
「你說,他會藏在哪兒?」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在想一件事。」
「講。」
「程先生說,白馬寺地下那東西,能證明『當年王勉出塞是誰送出去的』。可那東西上面只有陳公公的名字。」
他看著朱標。
「若陳公公真的是送王勉出塞的人,那胡惟庸這些年做的那些事,陳公公知道多少?」
朱標沉默。
他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陳公公是父皇的人,跟了父皇二十三年。若他是胡惟庸的人,那父皇——
「李真,」他沉聲道,「這話不能亂說。」
李真點頭。
「臣知道。可臣在想,程先生要見的,可能不是咱們。」
朱標抬眼。
「那是誰?」
李真一字一頓。
「陳公公。」
臘月二十二,子時。
城南一處廢棄的宅院裡,程先生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他在等。
等一個人。
腳步聲響起。
他沒有動。
門被推開,一個人走進來。
借著微弱的月光,能看清那人的臉。
陳公公。
程先生站起身。
「你來了。」
陳公公看著他。
「程先生,你約我來,想說什麼?」
程先生笑了笑。
「陳公公,您知道這張紙上寫的是什麼嗎?」
他從袖中取出那張紙——和交給李真的一模一樣。
陳公公看了一眼。
「知道。那是我的名字。」
程先生點頭。
「對。可您知道,胡惟庸為什麼要把您的名字寫在這上面嗎?」
陳公公沒有說話。
程先生替他答了。
「因為當年送王勉出塞的人,是您。」
陳公公面色如常。
「程先生,你憑什麼這麼說?」
程先生從懷中取出另一張紙。
「憑這個。」
陳公公接過,看了一眼。
那是一封信。胡惟庸親筆寫的,收信人是「陳公公」。
信上只有一句話:
「王勉已出塞。事成之後,必當重謝。」
陳公公的手微微一頓。
程先生看著他。
「陳公公,這封信,您認得吧?」
陳公公沉默片刻。
「認得。」
程先生點頭。
「那就好。那您應該知道,我手裡還有多少這樣的信。」
他看著陳公公。
「您替胡惟庸辦了那麼多事,每一件,他都記著。他死了,可這些東西還在。」
陳公公抬起頭。
「程先生,你想要什麼?」
程先生笑了。
「我想要一條命。我自己的。」
臘月二十二,寅時。
東宮。
李真一夜沒睡。
他在等。
等天亮,等消息,等那個人浮出水面。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毛驤推門進來。
「李少詹事,找到了。」
李真霍然起身。
「在哪兒?」
毛驤道:「城南一處廢宅。程先生在那兒。還有——」
他頓了頓。
「還有陳公公。」
李真心頭一震。
「他們說什麼了?」
毛驤搖頭。
「臣的人不敢靠太近,只看見兩個人在說話。後來陳公公出來,程先生還在裡頭。」
李真抓起大氅。
「走。」
臘月二十二,卯時。
天邊剛剛泛白。
李真趕到那處廢宅時,錦衣衛已經把周圍圍得水泄不通。
毛驤迎上來。
「李少詹事,程先生還在裡頭。他讓人傳話出來——要見您。」
李真點頭。
他推門進去。
程先生坐在院中的石階上,手裡攥著那疊信。
見他進來,程先生抬起頭。
「李少詹事,您來了。」
李真走到他面前。
「程先生,陳公公呢?」
程先生道:「走了。半個時辰前走的。」
他看著李真。
「我讓他走。他欠我的,還清了。」
李真眉頭微皺。
「欠你什麼?」
程先生笑了笑。
「李少詹事,您知道那封信上寫的是什麼嗎?」
他從那疊信里抽出一封,遞給李真。
李真接過,展開。
「王勉已出塞。事成之後,必當重謝。」
落款是胡惟庸。收信人是「陳公公」。
李真的手微微一頓。
「這是——」
程先生道:「胡惟庸當年讓陳公公送王勉出塞的信。陳公公替他辦了這件事,換來了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從那天起,陳公公就再也脫不了身了。」
他看著李真。
「李少詹事,您知道嗎,這世上最難的事,不是殺人。是被人抓住把柄之後,還得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李真沉默。
良久。
「程先生,你為什麼要給我這些?」
程先生站起身。
「因為我不想再躲了。」
他看著李真。
「我替胡惟庸殺了半輩子人。殺到最後,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程先生這個名字,本來就是個假的。真的我,早死了。」
他頓了頓。
「李少詹事,您救過燕王的腿,救過太子的命,還救過那些戰場上的人。我想知道——救人,是什麼感覺?」
李真沒有說話。
程先生笑了笑。
「您不用回答。我知道,我這輩子是嘗不到了。」
他把那疊信塞進李真手裡。
「這些東西,您交給太子。能用的用,不能用的燒了。陳公公的事,您看著辦。」
他轉身,往院子深處走去。
李真叫住他。
「程先生,你去哪兒?」
程先生沒有回頭。
「去我該去的地方。」
臘月二十二,辰時。
程先生的屍體掛在後院一棵老槐樹上。
他用腰帶把自己吊死了。
毛驤讓人把他放下來,搜遍全身,什麼都沒找到。
只有一張紙條,塞在袖口裡。
上面寫著:
「李少詹事親啟。」
李真接過,展開。
「李少詹事:
我殺的人,沒有一個無辜。可我也不無辜。欠的命,該還了。
陳公公那封信,是真的。可他辦那件事,也是被逼的。胡惟庸手裡有他兒子的命。他兒子五歲那年被胡惟庸的人帶走,至今下落不明。
您若想救他,就幫他找到兒子。
若找不到——
那就算了吧。
程絕筆」
李真看著那封信,久久沒有說話。
臘月二十二,午時。
御前。
朱元璋看著那疊信,看著程先生絕筆的那張紙條,沉默了很久。
陳公公跪在下首,一動不動。
良久,朱元璋開口。
「陳伴伴。」
陳公公叩首。
「奴婢在。」
「你兒子的事,朕怎麼不知道?」
陳公公伏在地上。
「回萬歲爺,那是奴婢入宮前的事。奴婢入宮的時候,兒子才三歲。後來被人帶走,奴婢找了十幾年,一直沒有找到。」
朱元璋沉默。
「胡惟庸用這個要挾你?」
陳公公點頭。
「是。他讓人告訴奴婢,若不聽他的,就殺了那孩子。奴婢不知道那孩子是死是活,只能聽他的。」
朱元璋看著他。
「你替他辦了多少事?」
陳公公道:「就那一件。送王勉出塞。」
他看著朱元璋。
「萬歲爺,奴婢跟了您二十三年,從沒做過對不起您的事。就這一件,奴婢錯了。可奴婢當時真的沒辦法。」
朱元璋沉默。
良久。
「陳伴伴。」
「奴婢在。」
「你兒子叫什麼?今年多大了?」
陳公公怔了一下。
「叫……陳平安。今年該二十五了。」
朱元璋點頭。
「毛驤。」
毛驤從殿角閃出。
「臣在。」
「去查。查這個陳平安,是死是活,在哪兒。」
毛驤領命。
臘月二十三,小年。
東宮後苑的暖棚里,鄭和正在給冬薯澆水。這幾個月他學會了很多東西,也經歷了很多事。懷恩死了,程先生死了,連陳公公都被關起來了。
可他還活著。
那些薯苗還活著。
李真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
「鄭和。」
「李師傅。」
李真看著他。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鄭和想了想。
「小年。」
李真點頭。
「對。小年。過了今天,離過年還有七天。」
他看著那些綠油油的薯苗。
「鄭和,過了年,你就十六了。」
鄭和咧嘴笑了。
「是。奴婢十六了。」
李真站起身。
「好好干。明年開春,五省要同時種薯。你教出來的那些監生,都要派出去。」
鄭和用力點頭。
「奴婢一定好好干。」
李真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往文華殿走去。
身後,雪花又開始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