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春歸


  洪武十九年正月初一,應天府。

  元旦大朝會,奉天殿鐘鼓齊鳴。

  朱元璋袞冕臨朝,接受百官朝賀。朱標站在御座之下,太子位上,面色沉靜。兩年監國,他站在那裡,已經穩得像座山。

  朝賀畢,朱元璋開口。

  「今年,有幾件事,朕要說說。」

  滿殿肅靜。

  「第一件,甘薯擴種十五省,去年收成六百九十萬斤。今年擴種二十省,繼續辦。」

  無人敢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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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件,邊關無事,但不可鬆懈。朕聽聞草原上有人蠢蠢欲動,各邊鎮繼續屯田練兵。」

  還是無人敢應聲。

  「第三件——」

  朱元璋頓了頓,看向朱標。

  「太子監國兩年,政務嫻熟。從今日起,六部奏章,太子先批,朕再看。」

  滿殿跪伏。

  「臣等遵旨。」

  正月初五,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這回很短:

  「大哥:

  過年好。草原上有消息,脫古思帖木兒在整頓兵馬。看樣子,今年會來。

  邊關準備好了。糧草夠吃兩年,將士們士氣高昂。他來,就打。

  弟棣字」

  朱標看完,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沉默片刻。

  「殿下,今年會打。」

  朱標點頭。

  「我知道。」

  他看著李真。

  「李真,你說,咱們能贏嗎?」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不懂打仗。但臣知道,邊關有燕王殿下,有八十萬斤軍糧,有操練了兩年的將士。」

  他頓了頓。

  「打不贏,沒道理。」

  朱標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北方那片天。

  正月十五,上元節。

  應天城滿城花燈,百姓傾城而出。可東宮後苑的暖棚里,燈火通明,二十個新來的監生正在跟著李真學種薯。

  小順子也在其中。他如今認字認了五百多個,已經能幫李真帶新人了。

  李真蹲在地頭,指著那些冬薯。

  「這是去年冬天種的,再過一個月就能收。你們看這葉子,肥厚油亮,說明底下的薯塊長得好。」

  監生們圍成一圈,認真地聽著。

  有人問:「李少詹事,聽說今年要打仗了,咱們種薯還來得及嗎?」

  李真看著他。

  「正因要打仗,才更要種。將士們打仗,得吃飯。百姓們種糧,得有人教。」

  那人點點頭。

  「學生明白了。」

  正月二十,鄭和回來了。

  他瘦了,黑了,可人精神得很。一進東宮,直奔後苑暖棚。

  李真正在棚里看苗,聽見腳步聲回頭,就看見鄭和站在門口。

  「李師傅。」

  李真看著他,笑了笑。

  「回來了?」

  鄭和點頭,眼眶有些發紅。

  「回來了。」

  李真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

  「瘦了。」

  鄭和咧嘴笑了。

  「浙江的飯吃不太慣。」

  李真也笑了。

  「回來就好。小順子天天念叨你。」

  正月二十五,東宮後苑。

  鄭和蹲在地頭,看著那些冬薯。小順子蹲在他身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鄭和哥哥,你走了兩年,變了好多。」

  鄭和轉過頭。

  「哪兒變了?」

  小順子想了想。

  「黑了。瘦了。可眼睛亮了。」

  鄭和笑了。

  「你也變了。認字認了五百多個,能帶新人了。」

  小順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都是李師傅教的。」

  鄭和看著那些薯苗。

  「小順子,你知道我這兩年,在浙江學會了什麼嗎?」

  小順子搖頭。

  鄭和道:「我學會了,種薯這事兒,不是一個人能幹的。得讓更多的人學會,讓更多的人去種。種的人多了,才能讓天下人都吃飽飯。」

  小順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二月初一,驚蟄。

  二十省春薯同時開種。

  朱標站在東宮後苑的薯地邊,望著那些剛剛插下的嫩苗。鄭和帶著監生們一壟一壟地種,動作比兩年前麻利多了。

  李真站在一旁。

  朱標看著他。

  「李真。」

  「臣在。」

  「鄭和回來了,你輕鬆些了吧?」

  李真笑了笑。

  「殿下,臣不累。臣就是在這兒看著,他們幹活。」

  朱標也笑了。

  「你就是個操心的命。」

  二月初十,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這回厚了不少:

  「大哥:

  脫古思帖木兒動了。五萬騎,往南來了。按腳程,一個月後到大寧衛。

  邊關準備好了。將士們士氣很高,都說,等他們兩年了,終於來了。

  你那邊,糧草備足就行。仗的事,交給我。

  弟棣字」

  朱標看完,把信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沉默片刻。

  「殿下,一個月。」

  朱標點頭。

  「一個月。」

  他看著李真。

  「李真,你說,這一個月,咱們能做什麼?」

  李真想了想。

  「殿下,咱們能做的,都做了。糧草備足了,將士操練了,邊關加固了。」

  他頓了頓。

  「剩下的,交給燕王殿下。」

  朱標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北方那片天。

  二月二十,應天府。

  朱標收到朱棣的最後一封信。

  「大哥:

  脫古思帖木兒到大寧衛了。五萬騎,紮營在城外五十里。

  明天,我去會會他。

  弟棣字」

  朱標看著那封信,手微微發抖。

  李真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良久,朱標開口。

  「李真。」

  「臣在。」

  「你說,四弟能贏嗎?」

  李真看著他。

  「殿下,臣不知道。但臣知道,燕王殿下等這一天,等了兩年。」

  他頓了頓。

  「他不會輸的。」

  二月二十五,大寧衛。

  朱棣站在城牆上,望著北方那片黑壓壓的大營。

  五萬騎。比他預想的多了些。

  可他臉上沒有懼色。

  旁邊的將領問:「殿下,明日怎麼打?」

  朱棣沉默片刻。

  「明日,出城迎戰。」

  將領怔住。

  「殿下,咱們只有三萬,他們五萬——」

  朱棣轉過頭。

  「三萬怎麼了?三萬打五萬,打的就是一個措手不及。他們在城外蹲了兩天,以為咱們會守城。咱們偏不守,咱們出去打。」

  將領想了想,抱拳道:「末將明白了。」

  朱棣望著北方。

  「傳令下去——今夜飽餐一頓,明日卯時出城。」

  二月二十六,卯時。

  大寧衛城門大開,三萬明軍魚貫而出。

  朱棣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

  對面大營里,脫古思帖木兒正在用早膳,聽見喊殺聲,手裡的碗差點掉在地上。

  「怎麼回事?他們出城了?」

  斥候跑進來。

  「大汗,明軍出城了!燕王親自帶隊,往這邊衝過來了!」

  脫古思帖木兒愣住。

  三萬打五萬,他們還敢出城?

  他站起身,衝出大帳。

  遠處,明軍的旗幟越來越近。

  朱棣騎在馬上,手裡的長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脫古思帖木兒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有人告訴他,朱棣的右膝中過箭,那條腿廢了。

  可眼前這個人,騎在馬上,沖在最前面,哪裡像腿廢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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