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戰雲
洪武十九年二月二十六,辰時。
大寧衛城外,塵土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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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一馬當先,三萬明軍如潮水般湧向韃靼大營。馬蹄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脫古思帖木兒衝出大帳,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上馬!上馬!」他厲聲喝道。
韃靼騎兵亂成一團。他們紮營兩天,以為明軍會守城,根本沒料到朱棣敢出城迎戰。許多人還在帳中,馬還沒備好,刀還沒提起來,明軍的箭已經飛過來了。
朱棣的目標很明確——中軍大帳。
他帶著三千精騎,直插韃靼大營中央。長刀所向,人頭滾滾。
脫古思帖木兒的親衛拼死護著他往後退,可朱棣追得太快,退都退不及。
「大汗,快走!」一個千夫長撲上來,替他擋了一刀,當場斃命。
脫古思帖木兒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往北跑。
朱棣勒住馬,看著那道遠去的背影。
他沒有追。
旁邊的將領問:「殿下,怎麼不追?」
朱棣望著北方。
「追不上。他的馬快。」
他調轉馬頭。
「收拾戰場。把他們的糧草燒了。」
二月二十六,午時。
大寧衛城外,韃靼大營火光沖天。
五萬騎,死了八千,逃了四萬二。糧草輜重,全部燒光。
朱棣站在大營外,看著那片火海。
旁邊的將領笑得合不攏嘴:「殿下,這一仗打得漂亮!八千顆人頭,夠請功的了!」
朱棣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北方。
脫古思帖木兒跑了。可他知道,那個人還會回來。
二月二十七,戰報八百里加急送回應天。
朱標看完,手微微發抖。
李真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良久,朱標抬起頭。
「李真。」
「臣在。」
「四弟贏了。」
李真點頭。
「臣看到了。」
朱標把戰報遞給他。
八千顆人頭。糧草全部燒光。脫古思帖木兒倉皇北逃。
李真看完,沉默片刻。
「殿下,燕王殿下這一仗,打得漂亮。」
朱標點頭。
「可他信上說,脫古思帖木兒跑了。那個人,還會回來。」
李真看著他。
「殿下,打了勝仗,就該高興。回來的事,回來了再說。」
朱標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你說得對。先高興高興。」
三月初一,應天府。
朱棣大捷的消息傳遍全城。
百姓們奔走相告,茶樓酒肆里到處都在議論這一仗。有人說燕王殿下是天神下凡,三萬打五萬,還能殺八千,簡直不可思議。有人說韃靼人這下該老實了,往後邊關能消停幾年。
東宮後苑的薯地里,鄭和蹲在地頭,聽著那些議論,臉上帶著笑。
小順子湊過來。
「鄭和哥哥,燕王殿下真的殺了八千個韃子?」
鄭和點頭。
「真的。」
小順子眼睛瞪得溜圓。
「八千個!那得多少人啊!」
鄭和想了想。
「比咱們這三十畝薯地的人還多。」
小順子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那他們的娘,該多難過啊。」
鄭和看著他。
「小順子,他們不死,咱們的娘就難過。」
小順子低下頭,沒有再說話。
三月初五,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這回很短,可字裡行間透著疲憊:
「大哥:
仗打完了。八千顆人頭,燒了他們的糧。脫古思帖木兒跑了,往北跑了三百里,紮營不動了。
我追不上。馬跑不過他們。
將士們傷亡一千二百人,重傷三百。軍醫忙了兩天兩夜,救了回來一半。
李真那個治腿的法子,這回又用上了。好些將士說,要不是這個法子,他們就廢了。
弟棣字」
朱標看完,遞給李真。
李真看著那行「重傷三百,救了回來一半」,沉默了很久。
朱標看著他。
「李真。」
「臣在。」
「你在想什麼?」
李真抬起頭。
「臣在想,那一百五十個沒救回來的將士。」
朱標沒有說話。
李真把信折好,還給他。
「殿下,臣想去一趟北平。」
朱標看著他。
「現在?」
李真點頭。
「現在。燕王殿下那邊,將士們需要治傷。臣能幫上忙。」
朱標沉默片刻。
「好。去吧。」
三月初十,李真離京。
鄭和送到城門口。
「李師傅,您什麼時候回來?」
李真想了想。
「快則一個月,慢則兩個月。這邊的事,你盯著。」
鄭和點頭。
「奴婢一定盯好。」
李真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他一眼。
「鄭和。」
「奴婢在。」
「你長大了。」
鄭和愣了一下。
李真已經策馬而去。
三月二十,李真抵達大寧衛。
朱棣在城外大營里見的他。人瘦了一圈,眼睛裡布滿血絲,可精神還好。
「你怎麼來了?」
李真道:「聽說將士們傷亡重,臣來看看。」
朱棣看著他。
「你從應天跑來,就為這個?」
李真點頭。
「就為這個。」
朱棣沉默片刻。
「軍醫營在那邊。去吧。」
李真抱拳,轉身就走。
朱棣叫住他。
「李真。」
李真回頭。
朱棣看著他。
「多謝。」
李真笑了笑。
「殿下不用謝。臣是郎中。」
三月二十一,軍醫營。
李真一進去,就忙得腳不沾地。
重傷的還有八十多個,有的傷口化膿,有的高燒不退,有的腿上的箭簇還沒取出來。他帶著軍醫們一個一個地處理,清創、縫合、換藥、灌藥,從早忙到晚,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有個年輕士兵,腿上被砍了一刀,肉都翻出來了。李真給他清創的時候,他咬著木棍,渾身發抖,硬是沒喊一聲。
李真縫完最後一針,站起身。
「好了。養一個月,能好。」
士兵掙扎著要起來磕頭。
李真按住他。
「不用。好好躺著。」
士兵眼淚湧出來。
「大人,您……您是應天來的那個李郎中?」
李真點頭。
士兵嘴唇哆嗦著。
「俺聽說過您。俺的百戶張大牛,就是您治好的腿。他說您是個活神仙。」
李真搖頭。
「我不是神仙。我就是個郎中。」
三月二十五,李真在軍醫營里遇見了張大牛。
張大牛是來看他手下的兵的。一進營,就看見李真正蹲在地上給人換藥。
他愣在那裡。
李真抬頭,看見他。
「你是張大牛?」
張大牛撲通一聲跪下了。
「李郎中!俺是張大牛!俺給您寫過信!」
李真把他拉起來。
「我知道。你腿好了?」
張大牛使勁點頭。
「好了!好了!能騎馬能打仗!這回殺韃子,俺親手砍了三個!」
李真笑了笑。
「那就好。」
張大牛看著他,眼眶紅了。
「李郎中,俺們那幫弟兄,都記著您。您治好了俺們的腿,俺們就能上陣殺敵。殺一個韃子,就少一個禍害。」
李真拍拍他的肩。
「好好殺。」
四月初一,李真在軍醫營里忙了十天。
重傷的八十多個,救活了六十多個。還有二十多個,實在救不過來。
他蹲在一個剛咽氣的士兵旁邊,久久沒有說話。
朱棣走進來,在他身邊站定。
「李真。」
李真抬起頭。
「殿下。」
朱棣看著那具屍體。
「他叫什麼?」
李真搖頭。
「不知道。送來的時候,已經說不出話了。」
朱棣沉默。
他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塊木牌。那是士兵的腰牌,上面刻著三個字:趙大牛。
朱棣看著那塊木牌,很久。
「李真。」
「臣在。」
「你救了六十多個。那六十多個,都能活。」
李真沒有說話。
朱棣站起身。
「夠了。夠了。」
四月初五,李真準備啟程回應天。
臨行前,朱棣送他到營門口。
「李真。」
李真回頭。
朱棣看著他。
「你這次來,救了六十多個將士。他們都會記著你。」
李真搖頭。
「殿下,臣不用他們記著。臣只希望,他們往後打仗的時候,能多殺幾個韃子,少死幾個自己人。」
朱棣沉默片刻。
「會的。」
李真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他一眼。
「殿下保重。」
朱棣點頭。
「保重。」
馬蹄聲響起,李真策馬而去。
朱棣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越來越遠,漸漸消失在北方蒼茫的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