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那可真是找對人了!


  怕不是早就掂量過老爺子的身份,特意繞開的?

  越想越順氣,朱元璋看朱煐的眼神,活像撿著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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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朱煐話還沒說完。

  「不過話說回來,這人『軸』歸『軸』,未必就是壞事。」

  他確實煩方孝孺那股子倔驢脾氣,但絕不因此就小瞧這個人。

  相反,他心裡頭,還存著一分敬重。

  為啥?

  就為那股子「寧可斷頭,不肯低頭」的傻勁兒!

  後來朱棣打進南京,滿朝文武嘩啦啦跪倒一片,搶著遞投名狀、舔靴子、換官帽;

  唯獨方孝孺,站著不跪,還當著百官的面指著朱棣鼻子罵——

  不寫詔書!不認你這皇位!你愛殺殺,刀架脖子上,我也不會眨一下眼!

  十族都滅了?

  滅就滅吧!

  人沒了,骨頭還在;命沒了,氣節沒丟。

  後人翻史書,第一反應不是「這人蠢」,而是「這人真敢!」

  正因如此,千百年後提起方孝孺,大家記得的不是他多迂,而是他多硬——

  硬得硌牙,硬得閃光,硬得讓人脊梁骨都跟著挺直三分!

  朱元璋聽得眯起眼:「哦?這話咋講?」

  朱煐一攤手:「軸,說明他腦子簡單,認準的事絕不糊弄;

  聽不進勸,恰恰說明他主意正,不被風一吹就搖擺,更不會為誰一句話就改口、為誰一點好處就賣主求榮!」

  「讓他去管糧倉、修河堤、收賦稅?不行,他非把活干砸不可。

  可要讓他坐在都察院查貪官、蹲大理寺審冤案、在六科給事中揪皇帝錯處?

  嘿,那可真是找對人了!」

  朱煐語氣篤定,像在報一道菜名。

  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還有什麼能收買他、嚇住他、掰彎他?

  「嗯……還真是這個理!」

  朱元璋拍了下大腿,眼裡的讚許幾乎要溢出來。

  原以為剛才那番話已足夠老辣,哪曉得這小子還能轉個身,把缺點翻過來變成優點——

  不光看表,更挖里子;不光識短,還會用長。

  這份本事,朱允炆沒有,連他親爹朱標,當年也沒這眼力!

  用人,難在知人;治國,難在懂政。

  能把人心摸透,才能讓每顆釘子釘在它該在的地方;

  能把政事嚼爛,才不會被小鬼騙、被假話糊、被表面功夫牽著鼻子走。

  看著眼前這沉穩利落的小子,朱元璋心頭那桿秤,悄悄往下沉了沉。

  他忽然笑了一聲,聲音敞亮:「昨兒時間緊,光聽了你捋胡惟庸那案子,祭太子要緊,別的都沒顧上問。」

  「既然你對方孝孺這麼門兒清——那空印案,你怎麼看?」「空印案?」

  朱煐眼皮一跳,手裡的茶碗差點沒端穩。

  他真沒想到,老爺子話頭兒剛從方孝孺身上滑過去,轉眼就撞上了這根硬骨頭。

  可細一琢磨,倒也不奇怪——方孝孺他爹,不就是栽在這案子上的嘛。

  那會兒方克勤正幹著濟寧知府,管一府的糧稅錢糧。結果朱元璋查空印,規矩立得明明白白:主印的砍頭,副手以下打一百棍、發配邊關。

  方克勤坐的是第一把交椅,印章蓋在他手上,人自然就排在第一個被點名的。

  朱煐抿了抿嘴,搖頭嘆氣:「這事兒……真不好開口。」

  朱元璋早料到他這副表情,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悠悠問:「怎麼個不好開口法?」

  他知道,朱煐要是吞吞吐吐,後頭准有大段的話等著。

  朱煐往椅子上一靠,眉頭擰成了疙瘩:「說實在的,這案子跟胡惟庸案差不多,不是能用『對』『錯』倆字就拍板的事。」

  「你非要說它是冤案?沒錯,它算冤;可你要說它不冤?好像也說得通——關鍵看你是誰,站在哪兒看。」

  朱元璋來了興致,身子往前傾了傾:「哦?那站在誰那邊叫冤?誰那邊又不算冤?」

  「要按大多數官老爺的立場講,這就是一樁實打實的冤案。」

  朱煐掰著手指頭數,「當年鄭士利遞上去的摺子,把道理早就擺清了。」

  「頭一條:那『空印』壓根不是隨便蓋的私章,是騎縫印——只蓋在紙張接縫處,一張紙上根本湊不出完整印文。就算這紙流出去,也沒人能拿它幹壞事。再說了,這種文書連衙門小吏都難得摸一下,老百姓更別提了。」

  「第二條:糧帳走一遍流程有多麻煩?縣裡報給府里,府里送省里,省里再送戶部——光是這路子就繞三圈。咱收的是糧食,不是銀票,路上霉了、鼠啃了、曬癟了,哪樣不會少斤兩?等數字對不上,跑回去重填、重蓋、再送京師?離得近的省來回三四千里,遠的六七千里!折騰一圈,少說半年,多則一年——官差這一年全耗在路上,帳本都還沒翻熱乎呢!」

  「第三條:朝廷判人,得有法可依吧?可《大明律》里壓根沒寫『空印』該咋辦。這事打元朝起就沒人當回事,年年這麼幹,沒人因此丟官掉腦袋。突然說這是死罪?既沒紅字白紙寫著,也沒提前打過招呼,這不是拿官員當靶子練手麼?」

  「第四條:一個能當上知府的人,是熬了多少年才熬出來的?讀破萬卷書,考了幾十年試,熬過幾輪巡查,才坐在那張椅子上。他們不是韭菜,割一茬還能長一茬。就為這點老規矩、小疏忽,把人全摁死,朝廷以後找誰去管地界、理賦稅?太可惜了。」

  朱元璋聽著他一條條複述鄭士利舊奏,眉心越鎖越緊:「照你這意思,鄭士利說得挺在理?你心裡也認這是一樁冤案?」

  朱煐點點頭:「要是站鄭士利那邊,站那些被綁赴刑場的官吏那邊,他寫的每句話,都像拿尺子量過——不偏不倚,句句落地有聲。」

  他自己以前辦事也常碰這種坎兒:材料缺個章、漏個簽字,就得跑三趟,耗好幾天。可那是現代——市里辦事,開車半小時;外地辦事,飛機兩小時完事。

  明朝呢?

  近一點的省份,到南京都得走半個多月;雲貴、甘肅這些地方?趕上雨季,翻山蹚河,三個月都不一定進得了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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