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們當皇帝是擺設?
帳目錯一回,來回折騰一趟;錯兩回,明年春耕前都未必能對清去年秋糧。
所以當時搞個「空印備用」,真不是圖省事,是活生生被現實逼出來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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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法無明文禁止,就不能叫犯罪。頂多算「慣例擦邊」,沒傷天害理,沒貪贓枉法,也沒禍害百姓——硬按死罪辦,法律上找不到依據,量刑上也找不到條文。
加上那些人里,真有不少拎得清、守得住、肯為民出頭的好官:
方克勤,濟寧的老父母。百姓編歌謠唱他:「誰替我們免了徭役?是使君!誰讓我們田裡長出新苗?是使君的甘霖!使君別走啊,您是我們親爹娘!」——這話不是吹出來的,是千家萬戶喊出來的。
鄭士元,敢帶著鄉民和官兵對峙,硬把被兵痞搶走的婦女一個個搶回來。
曾秉正,堂堂正三品大員,離任回鄉連盤纏都湊不夠,最後咬牙賣了親閨女才買上回程的船票。
這些人,沒吃一口民脂,沒喝一滴民血,卻因「不合時宜的老習慣」被拖下馬,有的挨宮刑,有的充軍漠北,有的直接掉了腦袋。
朱煐嗓子發緊,聲音低了下去:「就為剷除一個存在幾十年的潛規則,一刀砍翻一整片林子——裡頭有歪脖子樹,也有挺直腰杆的棟樑。這麼辦,誰看了不心疼?誰聽了不搖頭?」
「這案子,你說它不冤,那才是真沒良心。」朱元璋臉繃得緊緊的,眼神沉得像口老井。
朱煐這番話,真真戳到他心窩子裡去了。
當初那會兒,他正火頭上,鄭士利跪著勸,他一句都沒聽進去。可如今十幾年過去,氣消了、人靜了,再回頭咂摸,鄭士利的話,還有朱煐剛才說的那些,還真不是瞎掰——空印案裡頭,確實有冤屈。
那些被砍頭的官兒里,真有不少是實打實的好人:不貪不占、肯跑腿、能扛事、一心想著百姓過日子。
就比如方克勤——朱元璋自己都記得清清楚楚:那年特地召他進京,還讓禮部擺了宴,親自誇他是「治民一把好手」,是塊能挑大樑的料!
可結果呢?一道旨意下去,好人壞人全砍了,連個申辯的機會都沒給……
想到這兒,朱元璋長長吁出一口氣,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心裡也像被什麼硌了一下,隱隱發悶。
「還有沒?」他問。
朱煐抬手捏了捏下巴,眉頭擰成疙瘩,聲音卻穩得很:「不過嘛……要是換個位置站,這事又完全是另一碼事。」
「不但不算冤,那些人,砍得一點不冤!」
他眼神一下子亮起來,斬釘截鐵。
「不冤?!」
朱元璋猛地坐直,差點把茶盞碰翻,眼睛瞪得溜圓。
他剛還在心裡琢磨「是不是殺狠了」,轉眼朱煐就來了個急轉彎,硬生生把天給掀了!
可轉念一想,這小子向來心細如髮、說話從不落空,怕是後頭還壓著更重的分量呢——
朱元璋自個兒都樂了,搖頭苦笑:「嗐,我倒把這茬給忘了!」
接著身子往前一傾,眼裡閃著光,催道:「快說,換成咱坐在龍椅上的角度,又是啥說法?」
「第一,空白帳本滿天飛,說明整個錢糧系統的『耳目』全廢了!」
「按規矩,縣交錢糧給府,府交省,省交戶部——層層上交,也得層層對帳、蓋章、查實。」
「可現在帳本先蓋章,後填數?那豈不是等於『沒查過的帳』直接算『查過了』?監管不就成紙糊的燈籠,風一吹就滅?」
「對!講得好!」
朱元璋一拍大腿,眼睛刷地亮了。
果然沒看錯人!這小子一眼就瞅見他當年動刀子最硬的那根筋——不是為泄憤,是為堵漏!
可光這一條,還不解渴。
「往下說!還有啥?」
「第二,白紙黑字能隨便改,貪官可就撒了歡!」
「戶部和地方、上下級之間只要咬住牙、串通好,帳本上數字想換就換,想加就加,想抹就抹。」
「兩邊帳面還保准一模一樣——你去查?查個空殼子!」
「貪了十萬,寫成九萬;挪了八千,填成八千五百……這帳本,就是遮羞布,更是分贓單!」
「痛快!繼續!」
「第三,這些官兒嘴上喊『遵旨』,背地裡早把規矩當擦屁股紙!」
「朝廷白紙黑字寫著:帳冊蓋印,必須內容填完再蓋!你不能說『我太忙』『路太遠』『蓋錯了再塗』——這不是理由,這是糊弄!」
「制度真有毛病,你吭聲啊!寫奏本,走流程,等戶部覆核、吏部議處、聖上硃批——批准了,才能改!」
「沒人報、沒人問、沒人攔,反倒人人照辦、個個默契——長此以往,上頭下道令,底下就當耳旁風,那還怎麼管人、怎麼治國?」
「第四,也是皇上最咽不下這口氣的一條:你們當皇帝是擺設?!」
「空白帳本,元朝就留下的老毛病,傳到大明都九年了!十三個省、一百四十多個府、再加上戶部……多少張嘴,多少雙眼睛?竟沒一個敢開口提一聲!」
「還是檢校的人查出來、遞上來的摺子!」
朱煐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卻更沉了:「整整九年啊……您日日坐在奉天殿,聽著百官山呼萬歲,可底下一幫人,從南到北、從上到下,偷偷摸摸把這事兒捂得嚴嚴實實,跟防賊似的防著您!」
「要不是檢校撞破,誰知道還要瞞到哪天去?」
「今天他們敢聯手騙您一筆稅銀,明天就敢聯手謀您半壁江山!」
「案子不辦成鐵板釘釘,血不流夠,誰還認得金鑾殿上坐著的是大明皇帝,還是泥胎木偶?」
朱煐說完,閉了嘴,目光如刀,靜靜落在朱元璋臉上。朱煐為啥說空印案「沒法兒隨便下定論」?
就因為這事兒,官兒有官兒的理,皇帝也有皇帝的理。
官們覺得:我們蓋章是為了趕時間、跑流程,又沒貪沒騙,憑啥砍頭?
皇上覺得:你們連帳本都敢留白讓我批,眼裡還有沒有天子?還有沒有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