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心眼兒怎麼比紙還薄？

  皇家話一出口，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哪輪得到拿玩笑搪塞？

  ——那為啥從來不這麼問自己？

  其實老爺子話還沒說完。

  「那你告訴咱，要是你坐上那個位子，這事你打算咋辦？」

  朱元璋盯著朱允炆，笑意不減，眼神卻亮得扎人。

  朱允炆渾身一激靈，腦子瞬間空了。

  「我……我……」

  嘴張了半天，一個字也吐不利索。

  朱元璋咧嘴逗他：「喲，這會兒倒成啞巴啦？連句實話都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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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老爺子溫和目光的注視下，他咬了咬牙，終於擠出話來：

  「要是孫兒是皇帝，就得把官兒分清楚——好官清官留下用，貪官庸官全拿下！」

  「這麼一來，既打了雷，讓滿朝文武知道事情多嚴重，也讓百姓看見朝廷辦事的底氣。」

  「還能保下那些實在幹活的好人，繼續為老百姓辦事！」

  朱元璋聽著，輕輕點頭，轉頭看向朱煐，語氣一轉：「娃子，換你呢？你要當皇帝，咋整？」

  朱煐說：「我就照著當今皇上辦——犯事的，一個不落，全辦了。」

  「為啥？」朱元璋問。

  朱煐嘆口氣：「開頭我也琢磨過，想留下方克勤他們幾個清官。可後來一想，根本行不通。」

  「這麼大案子，血，非見不可！」

  「而且不能只殺三兩個，得殺夠多！不然鎮不住人，嚇不住貪官！」

  「既然要殺一大片，偏偏把方克勤他們摘出來——那不是告訴天下人：誰乾淨誰就能躲過去？」

  「方克勤他們確實清白、能幹，可白紙黑字寫著名字，印泥蓋著紅戳，案子上頭確確實實有他們！」

  「天下是公家的，路是正道走的！皇帝坐在龍椅上，怎麼能偏心、耍滑頭？」

  「空印案本來就沒走尋常法子，百官早就嘀咕不滿；再給方克勤他們開後門，不是明擺著讓人罵『皇上不公』嗎？」

  「所以……哪怕心揪著疼，我也只能和皇上一樣，把所有主印的官員，包括方克勤，全推出去斬了。」

  朱煐聲音低了下去，眉頭皺著，一臉悵然。

  他第一次覺得，坐那把龍椅，真不是什麼好事。

  想救人，偏得親手送人上刑場。

  因為——

  不殺，立不了威！

  不殺，沒人服你！

  要讓全天下都記住空印案的教訓，方克勤他們……也得死！

  這孩子，還是老樣子，心裡透亮，腦子清醒，從沒讓他失望過！

  朱元璋望著朱煐，臉上慢慢浮起笑意，點點頭，眼裡全是讚許。

  再扭頭看朱允炆時，那點暖意沒了，臉上的笑也冷了幾分：

  「你以為，皇帝這差事，是請客吃飯？」

  「你以為，皇上就真沒心軟過，沒想過留人一條命？」

  「有些事兒，真不像你念書時寫的八股文，工工整整、對仗押韻。」

  「當皇帝？難著呢。」

  朱元璋苦笑一聲，話音沉甸甸的。

  「孫兒……孫兒明白了……」

  朱允炆垂著頭，雙手抱拳，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手底下，眼神黯得看不見光，臉色灰敗如紙。

  他又輸了。

  又一次，輸得徹徹底底。

  不甘？當然不甘！可事實就擺在那兒——他又被那小子甩開一大截。

  就算老爺子不點評，他也知道自己已經輸了。

  就在朱煐說出「天下為公，王道蕩蕩」那刻，他就知道自己輸了。

  天下是大家的，規矩是公道的，皇帝哪能因私廢法？

  他悄悄瞄了朱煐一眼，眼神空茫茫的，嘴裡無聲嘆氣，心裡全是挫敗。

  他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真的一點主意都沒有。

  這人還不知道自己是誰，自己就已經招架不住了；

  等哪天他醒過味兒來，自己拿什麼跟他拼？拿什麼跟他斗？

  越想越急，越想越堵，腦子嗡地一響——眼前發黑，兩腿發軟，朱允炆身子一歪，直挺挺往地上栽去……

  眼瞅著朱允炆身子一晃，膝蓋一軟就要往地上出溜，朱元璋眼一瞪、手一抄，一把攥住他胳膊扶穩了，嘴裡立馬就嚷嚷開了：

  「哎喲喂！你這孩子，心眼兒怎麼比紙還薄？就說了你幾句，咋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直接蔫了？」

  朱元璋低頭瞅著他，眼神里滿是失望。

  才剛訓了他兩句話，這小子腿肚子就轉筋，腳底發飄——任誰看了都得嘀咕：怕不是心裡頭太嬌氣，一點磕碰都受不住？

  可指尖剛碰到朱允炆手腕，朱元璋手猛地一頓：「咦？你手咋滾燙的？」

  他抬眼一愣，又趕緊摸了摸自己手背——果然，這孩子的手燙得跟剛出鍋的饅頭似的！

  「謝爺爺……我真沒事……」

  朱允炆慌忙把手往回抽，腦袋搖得像撥浪鼓，硬是從朱元璋胳膊彎里直起腰來。

  看他縮肩膀、躲眼神、連大氣都不敢喘的樣子，朱元璋眉頭一擰，伸手就往他腦門上一搭：「嘶——額頭也燙得嚇人！」

  隨即又蹭了蹭自己額頭，脫口而出：「燒起來了？！」

  朱允炆勉強扯出點笑，抬眼低聲道：「就是有點暈乎，不礙事的……」

  話沒落地，朱元璋唾沫星子差點噴他滿臉：

  「不礙事？站都快站不牢了！走，回家！」

  說完扭頭沖朱煐吼了一嗓子：

  「娃子，咱孫子發燒了，先撤了啊！回頭再聊！」

  朱煐連忙點頭：「您快帶他瞧大夫去吧！別拖成大毛病！」

  朱允炆一聽要回家，趕緊擺手苦笑：「爺爺，真就一點點不舒服，您瞧我挺精神的……」

  還想再勸兩句，可一撞上朱元璋那越盯越冷、越看越凶的眼睛，他脖頸一縮，聲音當場就矮了八度，越說越輕，最後乾脆啞火了。

  「走！」

  朱元璋掃他一眼，轉身就朝外邁步。

  朱允炆只能耷拉著腦袋，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像只被揪住後頸的小貓。

  ……

  應天府主街上，一輛看著平平無奇的馬車正緩緩駛向承天門街。車軲轆沒響幾聲，四周圍卻全是挎刀佩劍、虎視眈眈的錦衣衛。

  「燒多久了？昨兒？今兒？」

  朱元璋斜靠在車廂里的小榻上，一手揉著太陽穴，一手端著熱茶，輕輕吹了口氣。

  朱允炆縮在角落，聽見這話，肩膀猛一哆嗦。

  剛抬眼想看看爺爺臉色，結果對上那雙鷹似的眼睛，腿肚子一軟，「撲通」一聲跪趴在地，額角直冒汗：

  「回皇爺爺……是今早起來覺著不對勁……」

  他聲音發虛，不敢撒半句謊——哪敢啊！

  在他爺爺眼皮底下，連眨下眼都像被扒開來看過三遍，更別說扯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