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這話太嚇人了!


  蔣瓛慢悠悠活動了下手腕,斜睨著他,眼神冷得像冰窟里撈出來的,「寧忠,臨死還要耍橫?你當咱們錦衣衛,是吃乾飯的?」

  「既然你想死個明白,我就讓你聽聽原話。」

  他往前湊近半步,溫聲細語,笑眯眯貼在寧忠耳邊:「『一個小小僉事,也配插手朕的家事?宰了。』——皇上親口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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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聲音輕得像羽毛,聽在寧忠耳朵里,卻比驚雷還炸。

  「咚」一聲悶響——

  他直接一屁股坐地上,兩眼空洞,呼吸都停了。

  嘴裡喃喃地重複:「原來……原來真是……」

  蔣瓛掃了他一眼,搖頭嘆氣:「看在你爹和我共事多年的份上,給你個體面——自己挑吧。」

  他抬手一拍。

  一名錦衣衛立刻端著個托盤走上前。

  寧忠目光落在盤上,渾身一哆嗦,臉瞬間沒了血色。

  盤子裡放著:一壺酒、一支素白瓷瓶、一條三尺長的白綾。第二天,奉天殿西邊的小廳里。

  朱元璋剛從正殿下朝回來,連袍子都沒換,就在偏殿等著見方孝孺——這人是奉旨進京的。

  方孝孺跟著小太監進門時,手心全是汗,腿肚子有點打晃,又激動又怕得慌。

  他能不激動嗎?

  整整十年!

  從洪武十五年到現在,洪武二十五年,十年沒見皇帝了!

  他從二十出頭的毛頭小伙,熬成了三十好幾的中年人,頭髮都冒出幾根白的了!

  就為等這一天,他熬了十年,像熬一鍋快乾的藥,終於等到開蓋聞香的那一刻!

  可要是這次再落空,他還經得起幾個十年?

  難道真要背著一身學問,老死在鄉下教書,白活一場?

  一眼瞅見龍椅上那張熟悉又威嚴的臉,方孝孺「噗通」跪倒,額頭貼地,聲音發緊:「草民方孝孺,叩見陛下!願吾皇福壽綿長,千秋萬載!」

  「起來。」

  「謝陛下!」

  「聽說你要告御狀?」

  方孝孺剛直起腰,聽見這句,整個人一哆嗦,膝蓋一軟,差點又跪回去。

  這話太嚇人了!

  皇上怎麼一開口就點破這事?

  他才進京城第一天啊!昨兒的事,連街坊都未必知道全,皇上倒門兒清!

  錦衣衛……真是連風裡飄的灰都盯得住!

  他猛吸一口氣,壓住心跳,雙手抱拳,垂首回話:

  「回陛下,確有此事。」

  「草民昨日進城,在施粥棚那兒親眼看見應天府的差役往災民鍋里摻麩皮……草民本想當面稟報,揭發應天府貪墨害民。可後來,草民改主意了——這狀,不告了。」

  「為啥不告了?」

  「因為……應天府尹高大人,把前因後果,原原本本跟草民講清楚了。」

  方孝孺就把昨天被高守禮拉走後,對方說的那番話,一句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其實朱元璋早聽朱煐和高守禮講過這事,還派人查實了,今天再問一遍,就是想聽方孝孺親口說出來——看他是真明白,還是裝明白。

  結果一聽完,朱元璋眼皮一耷,臉一沉,「啪」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直跳。

  他手指直戳方孝孺鼻尖,吼得殿梁嗡嗡響:

  「蠢!糊塗!腦子灌水了吧!」

  「貪贓枉法?虧你敢往這上面想!你摸摸良心,應天府敢在賑糧上動手腳?」

  「吏部盯著、都察院盯著、六科言官天天拿放大鏡掃著,連宮門口那面登聞鼓都擦得鋥亮——誰活得不耐煩了,敢當著滿城百姓的面偷災民的救命飯!」

  「你還真當自己是包公再世?跑來替老百姓喊冤?」

  「朕告訴你,你那是找茬!是胡咧咧!是在砸朝廷的台,給災民遞火把,逼他們跟官府對著幹!」

  那股子山壓海嘯般的帝王氣勢,兜頭蓋臉砸下來,方孝孺直接癱在地上,額頭抵著磚縫,聲音發顫:「陛下明鑑!草民絕無此心!草民冤枉啊!」

  「冤枉?」

  朱元璋冷笑一聲,手又重重拍在案上:「大庭廣眾,當著災民面跟衙役掰扯,跟高守禮當街對峙——你還敢喊冤?」

  「要不是高守禮眼疾手快把你拖走,這事當場就得炸鍋!」

  「真鬧起來,是讓災民去拼命?還是讓朝廷把臉扔地上踩?」

  一句比一句重,字字像鐵錘,砸得方孝孺喘不上氣,頭埋得更低,嘴唇哆嗦,一個字也不敢辯。

  「朕跟你撂句實話——要不是高守禮拽得及時,這事兒鬧大,你跟他,誰都別想囫圇個兒走出這道門!」

  「還想讓朕封你當官?哼!就憑你攪動災民、挑撥官民這條罪,砍腦袋夠三次,蹲大牢蹲到死都不冤!」

  「這麼點小事,還得高守禮掰開了揉碎了講給你聽?你那滿肚子聖賢書,是讀進驢耳朵里去了吧!」

  「是是是……陛下說得對!草民糊塗!草民該死……」

  方孝孺渾身濕透,額頭緊貼冰涼的地磚,連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要是他這時偷偷瞄一眼,準會愣住——朱元璋臉上哪有什麼雷霆震怒?分明是眼角帶笑,嘴角微揚,一臉舒坦勁兒。

  那些罵人的話,九成九,是照搬昨晚朱煐的原話!

  他那個好大孫,把方孝孺揣摩得比繡花針還細,這叫他怎能不暗爽?

  更絕的是,這孫子不光懂臣子,還懂他這個老爺子的心!

  十年前頭回見方孝孺,朱元璋就看出這人骨頭硬、脾氣軸,認死理,不會轉彎。

  人品沒得挑,但用在官場上?遲早撞南牆。

  所以當時他對太子朱標說:「此人是個厚道人,得壓一壓,養一養,將來留給兒子使。」

  於是,這一壓,就是十年……

  朱元璋低頭看著地上抖成一團的方孝孺,輕咳兩聲,緩緩開口:

  「知道為啥十年前沒用你?」

  方孝孺伏得更深:「草民愚鈍,懇請陛下賜教!」

  「因為你太軸!太死腦筋!不配當官!」

  朱元璋聲音陡然拔高:「朕給你十年打磨時間,盼你變成一把快刀!結果呢?你還是十年前那塊硬木頭——又犟、又笨、扛不起事!」

  這話聽著刺耳,可方孝孺心裡卻猛地一熱,鼻子發酸,眼眶發熱。

  原來陛下沒忘了他,還一直在等他長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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