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那不是聖人,是木頭!
「老規矩,太子沒了,新太子一般都在皇子裡挑。」
「可師父啊,您也別忘了——歷朝歷代,可不是個個皇帝都守這『老規矩』!」
朱棣心裡,早掀起了浪。
說白了,姚廣孝還沒踏進門檻,這念頭就已在他腦子裡轉了七八圈。
誰當皇子,能對著龍椅只差半步卻不動心?那不是聖人,是木頭!
早些年,大哥活著時,他連想都不敢多想——念頭一冒頭,立馬掐滅,塞進最深的角落,拿泥封死,再潑三瓢涼水。
可如今不一樣了:大哥走了,秦王、晉王兩位哥哥,一個病得下不了床,一個性子軟得捏不出水,根本夠不上資格。
他朱棣,是排在前頭的三位皇子之後,年紀最長的那個;更是打過仗、平過亂、老百姓嘴上念叨「燕王仁厚」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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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按老辦法從皇子中選太子?他不坐這個位子,誰坐?
但他沒傻樂,反而越想越清醒。
贏面大,不等於板上釘釘。
確實,多數皇帝會另立皇子接班;可也有例外——太子死了,直接扶孫子上位的皇帝,雖不多,但真有!
姚廣孝眉頭一擰,聲音陡然發沉:「殿下怕的是……陛下要立太孫?」
朱棣重重吐出一口氣,嗓音低啞:「父皇寵大哥,那是掏心掏肺。疼兒子,哪有不疼孫子的道理?」
「再說那些侄子,一個個都長大了,讀書、騎馬、聽政,樣樣不落——年紀、名分、根基,全齊活了……」
一想到父親看大哥時的眼神,朱棣喉頭一緊。
敬重是真的,羨慕也是真的,憋屈更是真真切切。
翻遍史書,多少太子戰戰兢兢,生怕多看一眼奏摺就被猜忌?可他大哥呢?掌兵權、理朝政、調邊將,父皇眼皮都不眨一下!
朱棣甚至偷偷想過:大哥要是哪天把刀架在父皇脖子上喊「退位」,父皇第一反應怕不是遞虎符、調羽林,再親手寫好詔書蓋好印,高高興興搬去西宮養老……
所以——太孫上位?真不是空話。
姚廣孝盯了他半晌,忽然咧嘴一笑,手裡的佛珠又轉快了幾分:「殿下放寬心。自古扶太孫的皇帝,掰著手指頭數都數不滿十個人。」
「陛下有可能走這步棋,可更大的可能,是另起爐灶。」
朱棣垂眼不語,只把拳頭在袖子裡慢慢攥緊。
姚廣孝笑著往前湊了湊:「要不……咱賭一把?」
「賭什麼?」朱棣抬眼,眼神利得很。
「就賭——」姚廣孝笑得像只老狐狸,「您,能不能坐上太子那個位置。」
朱棣一怔,盯著他看了幾息,忽而冷笑:「你倒信我?」
姚廣孝反問:「那您……信不信自己?」
朱棣靜了兩秒,嘴角猛地一揚,斬釘截鐵:「賭!本王奉陪!」
「臣劉三吾,叩見陛下……」
劉三吾才邁進奉天殿偏殿,膝蓋剛彎下去一點——
「哎喲喂!快起來快起來!都七老八十的人了,還磕什麼頭!」
朱元璋一把拽住他胳膊,力氣大得驚人,順手招呼邊上聶某人:「還不快搬張軟凳來?老爺子腰腿不好!」
後世不少人以為,朱元璋恨讀書人,動不動就砍腦袋、抄家產。
這話,冤枉透了。
他恨的,是那些讀了一肚子書、滿嘴仁義道德,結果貪銀子比誰都快、害百姓比誰都狠的偽君子。
真有本事、有骨頭、有良心的讀書人?他捧在手心都怕化了。
就像眼前這位劉三吾——七十多歲才被舉薦入朝,短短几年,連升數級,最後當上翰林學士。
人老,心不鈍;鬍子白,脊樑硬。朱元璋廢了丞相之後,朝里真正能拍板拿主意的老人,就數劉三吾最硬氣,皇帝信他、靠他,比對自家親戚還放心。
尤其是眼下——吳伯宗走了,吳沉沒了,宋訥病故,朱善也駕鶴西去,滿朝文武里,只剩他一個正經八百的翰林學士,還是當值的老資格。
朱元璋抬眼瞅見劉三吾,愣了一下:「喲,你這麼快就到了?」
這速度可不像是從翰林院一路溜達過來的。
劉三吾挺直腰杆,不躲不閃:「回陛下,早朝散了,臣沒急著走,在奉天殿外等方孝孺。」
他心裡敞亮得很:自己舉薦了方孝孺,惦記他的前程,去接個場、問個話,光明正大,沒啥好掖著的。
再說,宮裡上上下下全是皇帝的眼線,想瞞?連口水都藏不住,乾脆說清楚,反倒乾淨利落。
朱元璋一聽,點了點頭,懂了。
方孝孺是他親手點名要的人,劉三吾掛心這小子,等在門外,順理成章。
「就你自己來的?」
「還有黃子澄、盧原質……哦,三皇孫也一道來了。」
朱元璋下巴微抬,略一思量。
黃子澄、盧原質——沒錯,也是方孝孺的推薦人。
可聽到「三皇孫」仨字,他眉梢一擰:「允炆也在?」
劉三吾趕緊回話:「回陛下,三皇孫敬重方孝孺的為人,又特別喜歡他寫的文章,聽說他進宮面聖,便跟著黃子澄一塊兒來,就想見見真人。」
「嗯,原來是這樣。」
朱元璋輕輕應了一聲,隨即問:「那方孝孺跟你們說了些啥?」
劉三吾一句沒漏,全倒了出來。
先前沒瞞,現在更不敢藏,實打實講得明明白白。
「嘿!這小子真敢說啊!」
朱元璋先是一怔,跟著樂了,邊搖頭邊笑。
劉三吾心口一緊:皇帝嘴上沒罵人,可誰曉得心裡怎麼想?萬一把方孝孺當成嘴上沒把門、腦子一熱就往外倒的毛躁貨,那就麻煩大了!
他立馬補救:「陛下明鑑!方孝孺為見陛下,十年如一日苦讀準備。剛才一時失言惹了聖怒,心裡慌得不行,怕想多了又說錯,越想越亂。他是瞧臣常伴聖駕,又和他交情深、著急他前程,才肯掏心窩子多說兩句,真不是隨便亂嚼舌頭!」
朱元璋其實對方孝孺倒不生氣——知道這人就是軸,一根筋,憨直得可愛。
他真正盯著的,是朱允炆。
「照這麼說,允炆也聽全了方孝孺那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