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這哪像和尚?分明是個蹲山頭的夜叉!
再說,前些日子黃子澄、盧原質來信,哪個不是夸朱允炆「謙和似春水,仁厚如暖陽」,誇得像菩薩轉世,
誰能想到這位殿下,一碰軟肋就炸毛,肚量比茶杯還淺!
「你啊你……唉!」
聽他這麼一通推,黃子澄氣得直搖頭,又拿他沒辦法——這人認死理,油鹽不進,犟得像塊石頭。
罷了罷了,再爭下去只會更糟,他只好嘆口氣,硬把那口氣咽回肚裡。
方孝孺也機靈,見好就收,馬上換個話題:「劉公,您常在宮裡給皇孫授課,又深得陛下信重,您給拿個主意——我這事,究竟穩不穩?」
朱允炆生不生氣,跟他八竿子打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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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不靠皇孫賞飯吃,也不圖跟他套近乎。
他在乎的是皇上剛才看他的那一眼——是真點頭了,還是敷衍了事?
這一念之差,決定他還要不要在寒窗下再熬十年!
劉三吾略一沉吟,含笑點頭:「希直放心。」
「這事不過是不知內情,說漏了嘴,算不得過錯。」
「皇上素來大度,況且聖旨已下,豈會為這點小事改口?朝綱體統,君王威信,可比這點口誤金貴多了。」
聽劉三吾這麼說,方孝孺心頭一塊石頭總算落地:「有劉公這話,我心裡就踏實了。」
緊接著又問:「劉公長伴東宮與皇孫左右,敢問一句——當日替我向陛下陳情的那位皇孫,究竟是哪一位?」
「一則,免得我再哪天不小心又踩雷;二則,這份情,總得當面謝過才行。」
劉三吾認真想了想,還是搖頭:「這個……我確實不清楚。」
方孝孺是昨兒才到京的,今兒就得了召見,說明薦他的人,肯定在京里。
京里的皇孫,就四位:朱允炆、朱允熥、朱允熞、朱允熙。
既然不是朱允炆,那就只能是剩下三位里的一位了。
朱允熙才剛滿周歲,連「爸爸」都喊不利索,這事兒壓根兒不靠譜。
照常理講,倆孩子裡挑一個,簡單得跟挑西瓜似的——哪個熟透了往哪兒敲!
可劉三吾越琢磨越懵:那番話,刀刀見血、句句戳心,把方孝孺的脾性拿捏得死死的……怎麼可能是朱允熥和朱允熞那倆整天滿地爬、啃手指頭、尿褲子都控制不好的小崽子說出來的?
「哎喲,劉大人,可算找著您啦!皇上急召,正等您呢!」
話音沒落,一嗓子又尖又啞的招呼猛地從後頭炸響,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公鴨子。
劉三吾一扭頭,就見個穿青褂子的太監咧著嘴湊上來,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奉天殿傳召——即刻面聖!」
——
北平,燕王府。
書房裡坐著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坐得筆直,像根插進地里的鐵樁子。手裡攤著本翻舊了的《尉繚子》,眉骨高聳如刃,下巴上蓄著濃密鬍鬚,一雙眼睛黑得發亮,沉得嚇人,掃一眼就跟刀子刮過似的。
哪怕他身上套的是洗得發白、袖口磨毛邊的粗布衣裳,也壓不住那股子燎原的狠勁兒、蓋頂的威風——
他就是這北平城的主心骨,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的第四個兒子,封號燕王,人稱朱棣!
「王爺,道衍大師到了!」一名侍從快步掀簾進來,單膝點地。
朱棣眼皮都沒抬,只把手裡的書頁輕輕一按,聲音低沉:「請。」
「喏!」
轉眼工夫,一個光腦袋、五六十歲的和尚邁步進門。
第一眼瞧見他,誰心裡都得咯噔一下:這哪像和尚?分明是個蹲山頭的夜叉!
眼窩深陷,三角眼半眯著,精光四射;身子單薄,骨架卻硬朗得像老樹根;走路不晃不搖,一步踏下去,地板都似顫了顫——根本不像個老頭,倒像頭剛睡醒的猛虎,一睜眼就要撲食!
再看他身上那件僧袍:不是素灰,不是藏青,是純黑,黑得滲人,黑得沒一絲反光。
可偏偏就是這麼個人,掌管著北平慶壽寺,是天下數得著的佛門大德,更兼通儒家禮法、道家玄理、醫術藥方、兵家謀略,樣樣拿得出手。
他就是姚廣孝,法號道衍,燕王朱棣最信得過的軍師。
「貧僧道衍,叩見燕王殿下。」
朱棣這才緩緩抬頭,手仍按在兵書上:「大師來得突然,有事?」
道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特來賀喜王爺。」
朱棣指節猛地一縮,書頁嘩啦抖了一下,臉色唰地沉下來,嗓音沙啞:「太子剛走……家國蒙難,你賀什麼喜?」
臉上那份悲意,不是裝的——那是真疼。
大哥朱標,待他如父如兄,溫言細語總護著他,每次回京,第一句永遠是:「老四回來啦?又瘦了!別熬了,兵書能當飯吃?」
如今,這話再沒人說了。
可道衍根本不接那哀傷的茬,只盯著朱棣攥書的手——那一絲微不可察的輕顫,早被他全看進眼裡。
書在晃,手在顫,心在跳。
他往前半步,字字清楚:「太子駕崩,於江山是劫,於殿下,卻是千載難逢的運!」
「住嘴!」
朱棣手掌「啪」地拍在案上,震得茶盞跳起三寸,眼睛瞪得通紅:「再胡唚一句,滾出王府!」
道衍卻一點不怵,雙手合十,笑得坦蕩:「佛祖菩薩聽著呢,貧僧句句實話,不敢哄騙!」
「太子走了,儲君空缺,皇上為了穩朝局、安人心,必得另立新儲!」
「按祖制,嫡長為先——可秦王呢?關在牢里啃冷饅頭,罪證堆成山;晉王呢?表面清閒,實則貪酒好色、殺人不眨眼,比秦王還叫人寒心!」
「這樣的人,能把大明江山託付給他們?」
「能把千萬百姓交給他們管?」
「滿朝文武,宗室親貴……除了您朱棣,還有誰配坐那個位子?」姚廣孝慢悠悠捻著木珠,眼角彎成月牙兒,目光直勾勾落在朱棣臉上。
那佛珠一顆顆滾過他指間,像在撥弄一桿看不見的算盤——朱棣的心思,早被他悄悄扒拉得清清楚楚。
果然,朱棣臉上的火氣一點點散了,眉心鬆開,可嘴角沒往上翹半分,反倒壓得更沉,整張臉像塊剛淬過水的鐵砧,又冷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