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長夜還是太無趣了


  滋啦——

  一聲電流的嘶響從偏房那條粗黑線纜里鑽出來,沿著橫樑木跑遍了整間正房大廳。

  鎢絲燒紅了。

  光。

  正中央橫樑上掛著的那顆一百瓦白熾燈泡,在這一瞬間迸出蘇雲來到這片荒原之後見過的最乾淨,最刺目的亮。

  不是煤油燈那種熏得人直揉眼睛的昏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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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松明子那種一跳一跳隨時要滅的火苗。

  是白。

  生生的,通透的,把屋裡每一寸黑暗都碾得乾乾淨淨的白。

  整間土坯屋被這道光劈成了兩個世界。

  牆角那張蛛網上每根絲線都看得一清二楚。

  土磚縫隙里深深淺淺的紋路,跟人拿刀刻上去的沒什麼兩樣。

  連空氣裡頭飄著的那些細小灰塵,也全在光柱里變成了滿天飛舞的金色碎末。

  「我的——」

  林婉兒手裡的搪瓷面碗直接脫了手。

  她兩隻手本能地往臉上一捂,眼睛死死閉著,碗裡熱騰騰的棒子麵湯差點潑出大半。

  「哎!」顧清雪手快,一把從底下把碗托住了。

  可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那雙秀氣的眼睛叫強光一激,眼淚當場就湧出來,她扯著嗓子喊:「鬼火,這屋裡出鬼了!」

  「什麼鬼火。」顧清霜站在原地紋絲沒動。

  她沒遮眼。

  就那麼仰著頭,直愣愣地盯著那團光,任它把她整張臉照得透亮,冷白的皮膚在燈光底下泛出一種讓人移不開目光的潤澤。

  過了好半天,她才出聲,嗓音低得發啞:「這……是電燈?」

  林婉兒慢慢從指縫裡露出一道窄縫,拿眼珠子往上瞟了一下。

  瞟完,眼淚又刷地淌下來一行。

  不是疼。

  是那種說不上來的滋味。

  「滬市那邊……」她聲音打顫,「滬市的洋房裡頭才有這個,我上回見著它,還是九歲那年。」

  「我連九歲都沒見過。」顧清雪捂著臉,袖口使勁擦眼角,越擦越濕。

  「咱們七隊……」顧清霜輕聲開了個頭,目光還釘在那顆燈泡上。

  後半句她沒往下說。

  可屋裡每個人都清楚她咽回去的是什麼。

  咱們七隊,在這大西北的戈壁灘上,連一根電線桿都沒豎起來過。

  屋外頭,白毛風跟瘋了似的撲在黑氈布上,發出一陣一陣的嗚咽。

  門縫裡滲不進半絲風。

  窗欞外面是零下三十度能把活人凍硬邦邦的荒原長夜。

  而屋裡——

  亮得跟白天一樣。

  暖得跟換了一個地方。

  這落差大得叫人喘不上氣。

  幾個人杵在原地,誰也沒挪步,就那麼讓這道白光兜頭蓋臉地罩著,一直照進骨頭縫裡。

  顧清雪頭一個沒撐住,哭出了聲。

  不是放開了嚎,是那種憋了太久實在壓不住的抽噎,她把臉埋進顧清霜肩窩裡,兩個肩膀一聳一聳的。

  顧清霜沒吭聲。

  伸手在妹妹背上拍了拍,腰背還是直的,可搭在妹妹肩膀上的那隻手攥得指節發白。

  陳紅梅靠在大廳的土牆上,一動不動。

  眼圈紅透了。

  她前世在戈壁灘上熬了整整十年才等到返城,回京城那天晚上推開家裡那扇鏽死的木門,屋裡點的還是蠟燭頭。

  後來日子好轉,能用上燈了。

  但她再也沒有這樣站在一間屋子裡,看著一盞燈,看著光,看得整個人心口發酸發脹。

  她忽地扭過頭。

  蘇雲從偏房走回來了。

  皮鞋底踩在青磚上,步子穩當得很,他隨手拿著塊粗布毛巾擦手上的機油,眼皮微微一掀,掃了一圈屋裡這幾張臉。

  神色淡淡的,嘴角掛著點不太明顯的笑。

  陳紅梅盯著他。

  就那麼直直地看著。

  看著這個人,看著這個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的,不該屬於這片荒原的人。

  蘇雲走到八仙桌跟前,毛巾往桌面上一甩,在那把沉香木太師椅里大馬金刀地往下一坐。

  他端起林婉兒擱在桌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棒子麵湯,指骨在碗沿上扣了兩下。

  「別傻杵著了。」

  嗓音不大不小,懶洋洋的。

  「這發電機油耗不小,每晚最多供三個鐘頭的電。」

  蘇雲低下頭,抿了口熱湯。

  「趁亮堂,趕緊吃飯。」

  「就……就三個鐘頭?」顧清雪從姐姐肩膀上抬起臉來,眼睛還是紅的。

  「三個鐘頭夠長了。」蘇雲沒抬頭。

  「夠長?」顧清雪嘴唇抿了一下,「那燈滅了以後呢?」

  「燈滅了就睡覺,人又不是夜貓子。」

  顧清雪張了張嘴,愣是沒接上話。

  林婉兒噗嗤笑出來,袖子往臉上一抹,端著那碗差點摔掉的棒子麵條在八仙桌對面坐下了。

  「蘇雲哥,這電線能不能再多扯幾根,讓西廂房那邊也亮一盞?」

  「等油桶里的柴油燒掉一半,我再算擴不擴線。」蘇雲把碗擱回桌上。

  「您就不能先擴了,到時候再說?」

  蘇雲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林婉兒立馬把脖子縮回去,眨了眨還泛紅的眼尾,不敢再多嘴了。

  白熾燈把整間屋子烘得發熱。

  顧清霜在大廳里慢慢繞了一圈,仰著頭盯著橫樑上那顆燈泡,看了很久。

  「蘇雲。」她開口,沒喊蘇大夫。

  「嗯。」

  「這燈亮著的時候,村里人從外頭路過,能不能聽出什麼來?」

  「氈布封了三層,連門縫底下都塞滿了棉絮。」蘇雲指節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外頭冰天雪地的,誰大半夜閒得在村里瞎逛。」

  「發電機轉起來的響動……」

  「偏房的牆是兩層土磚,外頭又抹了一層草泥,這點動靜傳不出院牆。」

  顧清霜安靜了一會兒。

  「您什麼都提前想好了。」

  這句話不帶問號。

  蘇雲端起碗來,沒搭這個話茬。

  陳紅梅這才從牆根那邊走過來,拉了把凳子在八仙桌旁坐下,兩隻手擱在桌面上盯著蘇雲。

  「蘇雲,我就問你一句。」

  「你問。」

  「這發電機油箱裡,就剩那兩百升軍用柴油?」陳紅梅眉頭擰著。

  「我心裡有數。」

  「兩百升,按這機器的耗油來算,能撐幾天?」

  蘇雲把碗擱回去,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

  「三十天上下。」

  「那之後呢,上哪去補油?」陳紅梅身子往前探了探。

  「補油的事輪不到你操心。」蘇雲嘴角微微一翹。

  「張幹事那頭……」

  「陳紅梅。」蘇雲攔住她的話頭。

  「啊?」

  「你操的心,比這發電機轉一整月還多。」

  陳紅梅嘴巴動了動。

  她白了他一眼,沒再吱聲,扭過臉去重新盯著那顆白熾燈泡看。

  燈光穩穩地亮著。

  顧清雪抱著碗盤腿坐在炕沿上,腳丫子縮進被褥里,一邊往嘴裡扒拉麵條一邊抬眼望著燈泡出神。

  「蘇雲哥。」她小聲地喊。

  「什麼事。」

  「您說往後,咱們這大院裡……能不能白天也通上電?」

  蘇雲沒馬上答話。

  他側過頭,看了眼窗欞上釘得嚴嚴實實的雙層黑氈布,又看了看橫樑上那顆穩穩噹噹發著光的玻璃泡子。

  「等時候到了。」

  顧清雪眨了眨眼,耳根悄悄燙起來,低下頭去扒碗裡剩的麵條。

  就在所有人慢慢緩過勁來,踏踏實實吃飯喝湯的當口。

  蘇雲放下碗。

  他的手指無聲沉入意念。

  仙靈空間倉庫深處,那件用之前攢的票據從黑市暗地裡換來的物件,安安靜靜躺在角落架子上。

  一念之間取了出來。

  皮鞋踩著青磚走到八仙桌側面,他彎腰,從桌底下變出一樣東西,穩穩擱到桌面上。

  黃銅喇叭口衝著天花板。

  底座是一整塊烏黑鋥亮的實木,包漿厚得能照出人影。

  轉盤上的金屬託架在白熾燈光底下泛著一層沉甸甸的舊色。

  老式留聲機。

  林婉兒整個人定住了。

  筷子懸在半空。

  顧清雪嘴巴圓圓地張著,忘了把嘴裡的麵條咽下去。

  顧清霜端著搪瓷杯站在那兒,一向冷淡的眼睛頭一回睜得這麼大。

  陳紅梅把目光死死釘在那個黃銅喇叭口上,一句話也沒說。

  蘇雲從大衣側兜里捻出一張烏黑髮亮的圓形薄片,表面乾乾淨淨,沒有半道劃痕的黑膠唱片。

  他手腕輕輕一轉,把唱片搭上轉盤。

  唱針落下去的那一刻,他嘴角浮起一點笑:

  「光有燈,這長夜還是太無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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