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七隊民兵攔鐵車


  「再往前一步,槍走火,別怪俺手抖。」

  鄭強的嗓音不高。

  可那截雪亮刺刀,就這麼直直頂在張國棟胸口。

  寒風一卷。

  所有人後背都麻了。

  張國棟低頭看著胸前那點寒芒,臉皮狠狠抽了一下。

  他身後的地勘隊員,手裡的扳手僵在半空。

  柱子攥著鐵鍬,眼珠子紅得嚇人。

  大壯肩膀繃緊,像一頭隨時要撲出去的公牛。

  就在這死寂里。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 t o 5 5.c o m

  「吧嗒。」

  一聲菸斗磕在旱菸袋上的輕響,從人群後方傳來。

  陳叔叼著菸斗,慢慢走了出來。

  老頭一身舊棉襖,被白毛風吹得鼓起來。

  雙手卻穩得嚇人。

  他握著槍托,三八大蓋斜斜壓在臂彎里。

  整個人站定的一瞬間。

  就像一尊從邊境風雪裡走出來的老鐵塔。

  陳叔渾濁的眸子掃過張國棟。

  又掃過那台黑沉沉的柴油鑽機。

  最後落在鄭強的刺刀尖上。

  「槍口別抖。」

  鄭強喉結一滾。

  「陳叔,俺沒抖。」

  陳叔菸斗在嘴角晃了一下。

  「沒抖就好。」

  張國棟眸子微縮,胸口被刺刀頂得棉大衣凹進去一塊。

  他臉色鐵青。

  「你們想幹什麼?」

  陳叔抬起眼皮。

  「守崗。」

  張國棟氣極反笑。

  「守崗?」

  「拿刺刀頂省地勘局工作組?」

  「你們七隊真是長本事了!」

  陳叔沒理會他的譏諷。

  他往前半步。

  舊棉鞋踩進凍泥里。

  「蘇大夫定的規矩。」

  「七隊核心工區,沒隊部條子,沒馬隊長、孔會計、鄭支書三方簽字。」

  「外人不得入內。」

  張國棟冷冷盯著他。

  「然後呢?」

  陳叔將菸斗從嘴裡拿下來,往鞋底輕輕一磕。

  菸灰被風捲走。

  老頭嗓音低沉。

  「強闖禁區五步者。」

  「就地擊斃。」

  最後四個字落下。

  像一把生鏽老刀,硬生生剮過所有人的骨頭。

  幾個年輕技術員臉色唰地白了。

  錢永年站在吉普車旁,腿肚子都開始打顫。

  孔伯約抱著帳本,嘴唇哆嗦了一下。

  「陳叔……」

  馬勝利拄著拐,老眼也猛地一縮。

  這規矩確實是蘇雲定的。

  可平時是用來防敵特、防盲流、防偷糧的。

  誰也沒想到。

  今天會頂到省里工作組胸口上。

  張國棟怔了兩息。

  下一秒。

  他仰頭笑了。

  笑聲又干又冷。

  「好。」

  「好啊。」

  「一個生產隊,自己劃禁區。」

  「一個趕馬車的老兵,張嘴就地擊斃。」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來。」

  「照這兒打。」

  鄭強手裡的槍又穩了半寸。

  刺刀尖壓得更深。

  張國棟眼底閃過一抹怒火。

  「我就不信了。」

  「你們一群鄉巴佬,還真敢對省里幹部開槍!」

  他猛地偏頭。

  「劉幹事!」

  一個戴棉帽的年輕助理神色一僵。

  「張隊。」

  「立刻回公社。」

  張國棟將紅頭文件狠狠拍在他懷裡。

  「搖電話!」

  「給縣武裝部打。」

  「就說紅星公社東風村七隊,民兵持槍圍堵省地勘工作組。」

  「要求武裝部立刻派人繳械!」

  劉幹事臉色煞白。

  他看了一眼周圍五十多桿槍。

  又看了一眼被刺刀頂住胸口的張國棟。

  「張隊,這……」

  「去!」

  張國棟一聲厲喝。

  「誰攔你,誰就是反革命暴動!」

  這頂帽子太大。

  風口隊漢子們臉上的凶勁,都被壓得一滯。

  孔伯約臉色徹底變了。

  帳本差點從懷裡滑下去。

  他連滾帶爬擠到陳叔身邊,一把扯住陳叔的袖口。

  「陳叔!」

  「不能啊!」

  孔伯約老臉全是汗,鏡片上糊了一層白霧。

  「這要是讓武裝部聽見民兵圍省里工作組。」

  「七隊就算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陳叔沒動。

  菸斗重新叼回嘴裡。

  「老孔,鬆手。」

  孔伯約急得直跺腳。

  「松個屁!」

  「你開一槍,咱七隊的糧倉、抽水機、衛生室,全完了!」

  「蘇大夫好不容易攢下來的家底。」

  「你想一槍打沒?」

  陳叔眼皮一垂。

  「他要強闖水泵。」

  孔伯約指著張國棟,聲音壓得發顫。

  「他混帳,咱不能跟著混帳!」

  「他扣帽子,咱得留證據!」

  「他喊武裝部,咱還有魏老首長那條線,還有王剛那邊備案。」

  「可你刺刀真捅下去。」

  孔伯約喉嚨一哽。

  「那就不是講理了。」

  「那是血案!」

  馬勝利也拄著拐走上前。

  老寒腿疼得他臉皮抽搐。

  「陳叔。」

  「槍能嚇人。」

  「別真響。」

  陳叔看著張國棟。

  「他再進五步呢?」

  馬勝利咬牙。

  「先攔。」

  「等蘇大夫。」

  張國棟聽見這句,嘴角冷笑更重。

  「等那個赤腳醫生?」

  「你們七隊倒真有意思。」

  「生產隊長等赤腳醫生拿主意。」

  「會計也等赤腳醫生拿主意。」

  他抬手點了點陳叔。

  「連你們這些老兵,也聽一個知青的。」

  「我看這七隊,問題不小。」

  孔伯約神色一僵。

  這話毒。

  毒得像戈壁灘上的蠍子尾巴。

  一旦讓他寫進報告。

  七隊真要被扒一層皮。

  就在這時。

  一道清冷的女聲從旁邊響起。

  「張隊,不能再往前了。」

  沈初顏抱著記錄板,快步走來。

  她臉色發白。

  睫毛輕顫。

  風帽被吹歪了半邊,露出一截凍紅的耳尖。

  她站到張國棟和刺刀之間。

  身體微微側著。

  不敢真撞上刀尖。

  卻硬生生擋住了兩邊視線。

  張國棟眸子一冷。

  「沈初顏,你讓開。」

  沈初顏輕咬下唇。

  「張隊,現場已經失控。」

  「繼續逼民兵,只會出血案。」

  張國棟眼神像刀。

  「你還知道血案?」

  「剛才篡改主記錄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後果?」

  沈初顏臉頰發白。

  眸子微動。

  「我沒有篡改。」

  「備用紙帶要覆核,也該回省里。」

  「不是在這裡逼一群剛開荒的民兵。」

  張國棟冷笑。

  「一群泥腿子拿槍頂我胸口,你還替他們說話?」

  沈初顏深吸一口冷氣。

  「他們不是敵人。」

  「北坡現在有五百多勞力。」

  「抽水機滿負荷運轉。」

  「排鹼溝剛成型。」

  「一旦鑽機陷進去,機器毀了,人也會受傷。」

  她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壓得很穩。

  「張隊,找礦不是打仗。」

  「省里要的是數據,不是屍體。」

  錢永年聽得眼皮直跳。

  這女技術員膽子也太大了。

  當著這麼多人頂張國棟。

  張國棟臉色陰沉。

  「你在教我做事?」

  沈初顏瓊鼻微皺。

  「我是在提醒你。」

  「今天這裡開槍,不管誰先動手,地勘局都脫不了干係。」

  「你代表省里,更不能把省里的紅頭文件變成壓死人的石頭。」

  這話一落。

  幾個年輕技術員都不敢抬頭。

  張國棟的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

  他盯著沈初顏。

  「好。」

  「很好。」

  「你一個技術員,現在也敢攔我。」

  沈初顏指尖攥緊記錄板。

  「張隊,先撤到路口。」

  「等公社、武裝部、七隊三方到齊。」

  「把地塊邊界、施工安全、複測流程說清楚。」

  「再打孔也不遲。」

  張國棟忽然一把抓住她胳膊。

  用力往旁邊一推。

  沈初顏腳下踩著泥水,身子一晃。

  差點摔倒。

  她睫毛輕顫,臉頰瞬間沒了血色。

  張國棟往前踏出一步。

  「遲?」

  「國家找礦,什麼時候輪到你們說遲不遲?」

  他胸口重新頂上刺刀。

  眼珠子裡全是執拗的火。

  「我張國棟今天代表省里。」

  「底下哪怕是閻王殿。」

  「也得給我鑽出個窟窿來!」

  他猛地回頭。

  「抬鑽機!」

  地勘隊員們卻沒人動。

  扳手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柱子肩膀一抖。

  「你再說一遍?」

  張國棟瞪向他。

  「抬鑽機!」

  大壯忽然往前一步。

  臉上的憨氣徹底沒了。

  只剩一股土狼般的狠。

  他抬手扣住槍栓。

  「咔嚓!」

  清脆的金屬聲,在北坡上炸開。

  下一秒。

  鄭強身後的七隊民兵,齊刷刷上前一步。

  「咔嚓!」

  「咔嚓!」

  「咔嚓!」

  五十道槍栓拉動聲,密密麻麻連成一片。

  像一場冰冷的鐵雨。

  五十支黑洞洞的槍口,同時抬起。

  全部對準了地勘隊。

  劉幹事抱著紅頭文件,腿一軟,差點坐進泥里。

  一個地勘隊員手裡的扳手「噹啷」砸在凍泥上。

  另一個年輕技術員臉色慘白,雙手慢慢舉了起來。

  「別……別開槍。」

  柱子拎著鐵鍬,站在最前頭。

  「剛才不是要鑽嗎?」

  「鑽啊。」

  大壯槍口穩穩壓著地勘隊員。

  「誰動鑽機。」

  「俺就當他搶七隊命根子。」

  陳叔叼著菸斗,聲音低沉。

  「槍口朝腿。」

  「別打頭。」

  這句話一出。

  地勘隊那邊徹底亂了。

  有人丟撬棍。

  有人往吉普車後縮。

  還有人踩進排鹼溝,摔了一身泥水。

  「張隊,不能硬來!」

  「他們真敢開槍!」

  「先退,先退啊!」

  張國棟站在最前面。

  臉上肌肉一跳一跳。

  胸口頂著刺刀。

  身後是丟盔卸甲的隊員。

  前方是五十支槍。

  他那份紅頭文件,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像個笑話。

  沈初顏站在泥水邊,臉頰發白。

  她看著那片黑洞洞的槍口。

  又看向北坡最高處。

  眸子微動。

  白毛風越刮越急。

  抽水機轟鳴不停。

  清水依舊砸進鹽鹼地里。

  可所有人都知道。

  再往前半寸。

  北坡今天就要見血。

  孔伯約抱著帳本,嘴唇發乾。

  馬勝利拄著拐,老眼死死盯著路口。

  「蘇大夫呢……」

  他聲音沙啞。

  「再不來,真壓不住了。」

  就在這一刻。

  包圍圈外圍。

  忽然傳來一陣極其沉穩的大頭皮鞋聲。

  「咔。」

  「咔。」

  「咔。」

  一步一步。

  踩碎凍泥。

  踩過鹽鹼殼。

  也踩進所有人繃到極限的心口。

  人群自動裂開一道縫。

  蘇雲披著半舊軍大衣,神色清冷。

  風捲起他的衣擺。

  他寬厚粗糙的大手插在深兜里。

  深邃漆黑的眸子掃過刺刀、槍口、鑽機和張國棟。

  嘴角微勾。

  似笑非笑。

  「挺熱鬧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