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月夜相見
當晚,寒雪復落,碎玉般砸在眉香院的梅枝上,壓彎了枝椏。
亥時已過。
府中燈火盡熄,萬籟俱寂,唯有街上巡夜的打更聲,在雪夜裡隔遠傳來,輕得像一聲嘆息。
楚悠身著墨綠色斗篷,兜帽壓得極低,遮住大半的眉眼,讓人辨不清她的神色,身後還跟著一身黑色勁裝的叩玉。
主僕二人趁著夜色,從眉香院後牆翻出,坐進一早便停在那裡的馬車。
車廂內暖意微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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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悠攏了攏斗篷,抬眼問叩玉:「午後可有給熠王送信兒,說我邀他相見?」
叩玉應聲:「姑娘放心,一早便去了,還是斬秋親自去送的。只是我有些不明白,咱們就這麼明晃晃地去熠王府,會不會太過冒險?一旦被旁人瞧見,定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
楚悠嘆了口氣,帶著幾分無奈。
「熠王年前便去了西山營,與將士們一起共度除夕,昨日才趕回上京,只為進宮向聖上朝賀。若我們約他去郊外的別院,雪路難行,耗時過久,反倒容易被府中人察覺。」
楚府與熠王府相隔不過一條街。
說話間,馬車便緩緩停在了王府的後門。
叩玉剛剛攙扶楚悠下了車,後門便應聲而開,只見王安身著青布棉袍,躬身快步走上前來,恭敬地行了一禮。
「雪路難行,真是有勞九姑娘了,殿下已在書房等候多時,這邊請。」
楚悠輕聲道了謝,帶著叩玉隨王安踏入府中。
鵝毛一般的雪花飄落,地上已然積了厚厚一層,一踩上去便發出咯吱咯吱的細碎聲響。
穿過後院迴廊,書房的燈火在雪夜裡暈開一團暖光。
當書房的門被王安輕輕推開的一剎那,燭光搖曳,映著案前立著的英姿挺拔的身影。
鳳吟身著墨色暗紋錦袍,長發用羊脂玉冠束高,從側面看去,冷硬的下頜線繃得筆直,肩背寬闊,周身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參見熠王殿下。」
楚悠進門後福了一禮。
鳳吟手中握著一把短刀,鹿皮布正緩緩划過刃身,寒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沒有半分暖意。
聽見楚悠踏入書房,仍未回頭,依舊垂眸專心擦刀,聲音淬著雪夜的涼意,音調幾乎沒有起伏。
「你來遲了。」
「府中瑣事纏身,出來過早也容易引人發現,還望殿下海涵。」
楚悠伸手摘下斗篷。
叩玉上前接過,很識趣的與王安一同退至門外,併合上房門。
此時的書房只剩下他二人。
不知哪來的一陣風,將燭火吹得微微跳動,將彼此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楚悠偷溜出來,時間有限,也不認為堂堂親王會因為她略微遲到片刻而惱怒,所以連忙從身上取出那本奏摺,遞至他面前。
「這是程有為扣下的,彈劾太子的奏摺,像這樣的摺子,定然不止這一個,他的書房中定然還有。楚三姑娘近日會向程府提出和離,程有為向來老奸巨猾,一旦察覺,必會銷毀其餘證據。」
「不恰眼下正在休沐,若待到歲首七日假滿,百官復朝時再上報,已然來不及,所以民女懇請殿下儘快入宮,報給聖上,第一時間查抄程府,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她自顧自地說著,語速也較快,然手中舉著的奏摺,卻遲遲未得到對方的回應。
鳳吟仿佛未曾聽見她說什麼,依舊擦拭著寒刀,動作沉穩,神色未變。
楚悠舉的手臂發酸,見他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始終不肯接,便默默地將奏摺擱在案几上,眉心微蹙,試探著問道。
「殿下可是有煩心事?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開口。」
話音一落,鳳吟擦刀的動作驟然一頓,卻仍未抬頭看她。
「此話可當真?」
「當然。」
鳳吟聞言,將手中的寒刃與鹿皮布一同擲在案几上,「咣」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驚心,震得燭火猛地晃動。
他緩緩抬眸,目光如冰錐般射向楚悠。
「你要嫁太子?」
開門見山,沒有半分鋪勢。
楚悠渾身一僵,明顯未曾料到鳳吟會突然提及此事,睫毛微顫,緩緩垂下雙眸,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鳳吟幾步走上前來,用帶著薄繭的指腹,猛地捏住她的下頜,力道不容掙脫,語氣也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不同意!」
楚悠被迫與他對視,在抬眸的一瞬間,忽地撞進他眼底翻湧的狠厲,猛地偏頭,甩開他的開,眼神中還帶著一絲倔強。
「進東宮是楚府安排的,並非我本意。況且,我嫁誰與殿下無關,這並不會妨礙我們之間的合作。」
「不妨礙?」鳳吟嗤笑,聲音里暗藏怒意,「待到來日,你睡在太子的床榻上,可還會記得我是誰?」
楚悠再次垂眸,兩手皆握緊拳頭。
「我知曉殿下在擔心,我來日會成為太子的人。你放心,我自有法子不與太子圓房,這樣便永遠都不是他的人。而且也唯有進了東宮,我才能更容易地抓到他的把柄,更快扳倒他。」
鳳吟俯身,抓起案几上的寒刃,瞬間便抵在她的脖頸間。
刃尖貼著肌膚,帶來的寒意刺骨,語氣涼得沒有一絲溫度。
「即便是沒有你,我也一樣能夠扳倒太子,扳倒翎王,最終得到我想要的一切,不過是多耗些時日罷了。所以,我不需要你以身入局。」
楚悠在寒鴉嶺長大,被人拿刀架脖子,已然不知發生過多少次。
她根本不怕,只是有些不理解。
扳倒太子,於她而言,不過是出了年少時被權貴霸凌時的惡氣。
真正能撈到實際好處的,可是他鳳吟,所以他憑什麼阻攔楚悠嫁入東宮?
歸根結底,還是不信任她,認為她嫁給誰,最終便會倒向誰。
「殿下,我……」
楚悠想認真向他解釋,卻便被鳳吟厲聲打斷。
「東宮,你入不得。」
他的聲音裡帶著孤注一擲的狠厲。
「要麼你答應我,不嫁,要麼,你今日便死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