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不占獨功
她收回那張菜式單子,同時囑咐身後的丫鬟。
「等下提醒我,要囑咐採買的人,好歹與掌柜還還價,官宦人家的銀子,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看著卓氏風風火火離去的背影,楚玉禾忍不住低笑一聲。
「四嬸還不知道,那豐樂樓的東家,此刻就站在她眼前呢。」
楚悠沒接話茬兒,只是唇角微揚,不動聲色地轉了話頭。
「你方才去見父親,結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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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玉禾聞言,眼底泛起一絲淺喜。
「父親雖未明著點頭,可態度卻比上次鬆動許多,只說讓我再耐心多等上幾日,他還需再斟酌一二。」
所謂斟酌,便是去暗中打探消息。
楚悠品出話中之意,告訴楚玉禾:「你且安心準備,靜待佳音,時機一到,我自會通知你。」
九妹妹說的話,楚玉禾從不懷疑。
她點了點頭,說了句「我信你」,便和楚悠一起回了眉香院。
為表隆重,午宴就設在榮安堂。
桌上的菜式葷素相宜,精緻得體,近來胃口不佳的薛老太太,愣是吃得眉眼舒展,罕見的對著卓氏讚不絕口。
「還是老四媳婦兒能幹,今日這宴席,甚是合我心意。」
楚敬洲身體已然恢復了七八成,坐在薛老太太的身邊,也跟著連連附和,直夸四弟妹很是能幹。
老四楚敬翔更覺臉上有光,接二連三地主動給卓氏夾菜。
只有楚敬山面色微訕,身為大房,正室夫人和愛妾皆不是執掌中饋的材料,薛老太太越夸卓氏,就越像是在打他的臉。
可他又能如何?
也只能順著薛老太太的心意,跟著一起誇讚幾句。
同樣不高興的還有陶氏和姜氏,臉拉得老長,被四房搶了風頭,滿心不是滋味。
不過卓氏倒是個精明又豁達的人。
她不肯獨占功勞,起身如實解釋道。
「回老太太的話,今日這宴席合大家的心意,主要在於九姐兒,兒媳可不敢獨攬功勞。菜式有幾樣是經她提點後換的,就連這酒,也是由她舉薦的。」
陶氏聞言,冷哼一聲。
「咱們府中平日招待貴客,一直用紫金液和琥珀春,今日王爺王妃在此,才不算辱沒了他們的身份。這什麼桃花雪,聽都沒聽過!」
姜氏也跟著溜邊縫兒。
「老祖宗,四夫人籌辦宴席沒經驗,九姐兒年紀還小,也是好心辦壞事,光以為好喝就行,殊不知這酒代表的是貴客的身份和體面。今日用這等市井便宜貨招待王爺王妃,實在是……」
「我倒覺得甚好。」
鳳淵突然打斷姜氏的話,愣是憋得她滿臉通紅。
「岳母和姨娘許是不常出門,不知這桃花雪如今在上京城的名氣,早已蓋過紫金液和琥珀春,許多人奔赴豐樂樓皆因此酒。」
楚玉瑤忍不住側目看向鳳淵。
他這是在為楚九說話?
還是說,他碰巧也喜歡飲桃花雪,感慨由心自發?
她瞧不出來。
成年八九年了,她永遠都不知道這個男人到底在想什麼。
見鳳淵都開了口,楚敬山連忙斥責陶氏和姜氏。
「你們懂什麼,正如王爺所言,酒並非是越貴越好,要懂它的風骨與真味。」
那兩位吃了癟,自是不敢還嘴。
卓氏只覺得特解恨,繼而又補充一句。
「大夫人和姜姨娘有一句話倒是沒說錯,這桃花雪的價格比起那兩個,的確是便宜貨。」
紫金液一壇要八十兩。
琥珀春一壇要六十兩。
桃花雪一壇不過才十五兩,卻甘冽盈口,醇馥綿長,別有風致。
「這樣既省了開支,又不失體面,往後用它待客,再合適不過!回頭啊,我定要好好謝謝九姐兒的這番提點!」
楚悠從開始被人質疑,到現在被人誇讚,始終都表現得不卑不亢,禮數周全,行為舉止相當得體。
她只是朝眾人微微頷首:「大家喜歡就好。」
楚玉瑤是貴客,坐得位置比較靠近薛老太太。
她看了一眼坐得稍遠的楚悠,不知為何,竟從她的臉上看到了一種歲月靜好,不免陷入恍惚。
明安大師不是說,楚九身上的煞氣最重?
為何粉白的面龐看上去,仿若月下綻放的一株素馨花,輕柔而醉人,令人一看便不想挪開眼。
她下意識地又側首,卻見鳳淵的目光並未落在菜餚之上,而是遙遙望著楚悠,眼神溫和沉靜。
這是她嫁入王府多年,多未在他眼中見過的柔意。
楚玉瑤心頭猛地一緊,只覺嗓子眼兒里癢得厲害,立刻提起手中的絹帕,扭過去輕輕咳了幾聲。
直到蘭因端過茶來,她輕啜兩口,這才將咳意壓了下去。
「九妹妹當真是樣樣出色,懂醫術,知廚藝,會女紅,又知文認字,性子也溫和妥帖。誰若是能娶到你,定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哪怕能與你在府中做姐妹,也是一大幸事。」
這話明著是誇讚,暗裡卻是試探。
話音一落,席上瞬間安靜下來,氣氛一時間尷尬凝滯。
薛老太太和楚敬山自是能聽懂這話中的弦外之音。
陶氏卻生氣,認為王妃巴結一個野丫頭,簡直是自降身份。
至於楚玉婉,楚玉嫻等人,並不知其中之意,不過是單純見大姐姐誇獎楚九而感到心裡不爽。
圓圓的桌子象徵團圓。
而桌上的人卻都在各懷鬼胎。
片刻後,楚敬山輕輕嘆了口氣,緩緩開口。
「太子殿下已然相中了九丫頭,往後她嫁去東宮,是福是禍,皆是她的命數,旁人再費心也無用。」
一句話,擺明了態度。
楚悠嫁入東宮,已成定局,暗示楚玉瑤就莫要再瞎琢磨了。
他還端起酒盅,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敬酒。
「王爺……」
「本王吃好了,諸位請慢用。」
他先前自稱「我」,代表視此宴為家宴,可此時忽然又換了稱謂,可見是在故意拉開距離。
而且他獨自離席,也將滿桌的尷尬,盡數丟給了楚玉瑤。
她僵在原地,臉上勉強維持著體面。
桌下的兩隻手不停地絞著絹帕,一顆心沒沉下墜,就呼吸都帶著幾分艱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