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房頂有人


  回到楚府,暮色已濃得化不開。

  檐角的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映著青石板路,竟莫名地增添了幾分寒涼。

  楚悠按照慣例,回府後需先去榮安堂給薛老太太請安。

  當她斂了周身的塵氣,輕掀棉簾而入時,恰巧看到楚敬山也在,正端坐在下首位置,面色沉凝地端著茶盞。

  楚玉婉和楚玉嫻在午後時分便已回府。

  想必今日宮中發生之事,她們定一字不落地稟明了,而且還有可能會添油加醋。

  薛老太太見來人是她,忙放下手中的佛珠,臉上堆起幾分關切,還不等楚悠向她屈膝行禮,便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讓她坐到跟前來。

  「九丫頭,你可算回來了,快說說,你大姐姐的病如何了?經你診治後,可有起色?」

  她的手攥得頗緊,眼裡的關切也是真非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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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到底是真關心這個嫡親的孫女,還是說擔心她早死,好儘早做下一步的規劃,那就只有他們母子的心裡最清楚了。

  楚悠微微垂眸,斂去眼底的淡漠,輕聲應道。

  「祖母放心,經過施針,王妃的危急的情況已然好轉。當時張院吏也在場,還開了方子,孫女近幾日會按時去翎王府的。」

  「好,好,這才方不負你們姐妹之間的情分。」

  薛老太太的話音剛落,楚敬山便放下茶盞,重重地咳嗽一聲,眉頭擰成一團,開口便是不耐的斥責。

  「你大姐姐是王妃,是楚府是支柱,更是對外的臉面,你無論如何都要將她治好。我們楚府不能沒有她,況且這也是你應當做的。」

  忽然,他話鋒一轉。

  「今日在宮裡,你表現得也太過張揚了,斗詩便斗詩,你為何非要當著眾人的面,讓景曜公主下不了台?」

  「她身份尊貴,你這般行事,若是惹得她不快,連累的可是整個楚府!你這般愛出風頭,將來進了東宮,怕是遲早要闖出大禍!」

  楚悠抬眸,眼底的溫順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涼。

  今日她在宮中受的委屈已然夠多的了!

  好不容易回府,祖母不問她表現如何,父親又不管三七二十一,上來便一通劈頭蓋臉。

  難不成,她天生就好欺負?

  真是笑話!

  楚悠這回沒打算慣他們毛病。

  她半分都未退讓,聲音清亮,字字戳心。

  「父親這話倒叫我想起來兒時,父親害怕太子,不敢惹景曜,事事遷就,處處忍讓,唯獨不怕你的九女兒受委屈。」

  溫柔的頂撞,往往比鋒芒畢露更有力量。

  楚敬山臉色瞬間漲得通紅。

  「放肆!不過是小孩子之間的玩鬧,哪來的委屈一說?你如今真是愈發地不知天高地厚,竟敢這般與長輩說話?」

  「玩鬧?」

  楚悠冷冷一笑,聲音聽起來甚是悲涼。

  她不再多言,猛地擼起右袖,一截白皙的胳膊暴露在暖光之下。

  那上面赫然有著一道猙獰的疤痕,縱橫交錯,邊緣處泛著淡淡的褐色,在光潔的膚肌上格外刺眼,令人觸目驚心。

  「請父親看清楚!這是當年景曜公主逼著梅佑,用滾燙的烙鐵燙下的。敢問父親,這便是你認為的孩童間的玩鬧?」

  那疤痕猙獰可怖。

  饒是楚敬山上過沙場,也難免覺得虎軀一震。

  原本到了嘴邊的斥責,瞬間噎住,只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只好選擇沉默不語。

  薛老太太見狀,連忙拉了拉她的胳膊。

  「九丫頭,莫要怪你的父親,他也是身不由已。為了楚府的前途,這些年,他也受了不少委屈,只是不言明罷了。」

  接著,她又說了許多要讓楚悠學會忍耐,莫要事事都爭強好勝,方能在東宮站穩腳跟的話。

  楚悠垂眸,看著自己胳膊上的疤痕,嘴角勾起極淡的冷笑。

  她太了解楚府人了,永遠就只會站在自己的立場上算計。

  告訴她要學會忍耐,退讓,卻從未有人真正問過她,願不願意,痛不痛。

  她懶得再費口笑,緩緩放下衣袖,斂去周身所有的情緒,微微屈膝,向薛老太太行禮。

  「祖母教訓的是,孫女記下了。時辰不早了,孫女明日還要去給王妃施針,就先眉香院歇著了,還請祖母也早些歇息。」

  薛老太太點頭,「正是如此,快回去吧。」

  楚悠剛走到榮安堂門,尚未掀簾而出,屋內的聲音便傳入耳中。

  「敬山,你日後要注意對待九丫頭的態度。她不日便要嫁進東宮,這『妾室若得寵,正妃尚不及』的道理,你可是比誰都清楚。這俗話說,打狗也要看主人,你這般嚴厲訓斥,小心惹得太子……」

  今日門口沒有打帘子的丫鬟。

  楚悠其實還可以再短暫地聽上一會兒。

  可是她卻不想聽了。

  一來,她大概能猜到薛老太太尚未說完的話。

  二來,她怕再聽下去,會控制不住地提刀進去宰了他們。

  打狗也要看主人。

  多麼涼薄的一句話。

  只因她不是楚敬山大老婆生的,就成了楚府的狗嗎?

  她眼底沒有波瀾,沒有憤怒,也沒有悲涼,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

  回到眉香院時,已然到了戌時。

  檐角宮燈發出的暖光映著院中的梅枝,影影綽綽。

  楚悠和斬秋剛進院門,守在廊下的叩玉便快步迎了上來,眉眼間滿是雀躍。

  「姑娘,您總算是回來了!這宮裡的花朝宴真有這麼好玩嗎?居然讓您流連到這時才肯回來?」

  楚悠腳下不停,臉上褪去往日的清冷銳利,只剩下難掩的疲憊。

  「無趣得很,我此刻只想好好睡一覺。」

  叩玉見她神色倦怠,斬秋也不大愛言語,便猜此行定是發生了什麼大事,才會鬧得她們疲憊不堪。

  於是不再追問,半路拐去小廚房,打來一盆熱水給楚悠泡腳。

  這讓她一身的疲憊都隨暖意散去,通體愜意又舒暢。

  斬秋在裡面幫她鋪床。

  「姑娘放心睡吧,等下到了三更,我便去一趟熠王府。」

  「好,那你……」

  楚悠的話才說到一半,頭頂上方忽然傳來瓦片輕響。

  主僕三人齊齊抬頭。

  不好!

  房頂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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