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趙將軍的膝蓋
皇帝的聲音還在碼頭上迴蕩，每一個字都砸在眾人心頭。
「朕，准了！」
海風終於吹了過來，帶著咸腥的味道，卻吹不散那股毀滅之後留下的灼熱感。
遠方的蘑菇雲還在天邊掛著，像一幅詭異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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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破虜那個副將，之前被嚇得掉了刀。
他現在終於回過神，彎腰把刀撿了起來。
他想把刀插回鞘里，手卻抖得厲害，試了好幾次，刀尖都對不準那個小小的入口。
「咣當。」
刀又掉在了地上。
這一次，他沒再去撿。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塊百鍊精鋼，好像在看一件完全陌生的東西。
趙破虜沒有回頭看自己的副將。
他直挺挺地跪在那裡，背脊像一桿標槍。
皇帝那一聲「准了」，讓他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走了，可他又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希望。
他再次對著皇帝，重重磕了一個頭。
然後，他抬起那張布滿刀疤的臉，轉向林凡，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桀驁，只剩下一種純粹的懇求。
「林大人。」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我趙破虜不懂什麼朝堂大局，也不懂什麼萬世基業。」
「我只知道，每年冬天，北境長城外，韃子的騎兵就像黑色的潮水一樣涌過來。」
「我手下的二十萬兒郎，就要用血肉去堵那個口子。」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想起了某些畫面，眼眶微微發紅。
「我再問一次，只要您點頭，把這『煙花』，哪怕只有一門，架在宣府的城牆上。」
「我趙破虜，這條命。」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自己胸口的鎧甲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還有我那二十萬弟兄，以後在戰場上，都聽您的調遣！」
這話一出口，旁邊的張居正臉色變了。
一方統帥，二十萬邊軍，在戰場上聽從一個非軍職的特區總督調遣，這在大乾是聞所未聞的事。
這已經不是請求，這是在交出兵權。
皇帝卻仿佛沒聽出其中的問題。
他上前一步，親自伸手，將跪在地上的趙破虜一把拉了起來。
「趙愛卿，你是國之柱石，朕怎麼會讓你跪著。」
皇帝扶著趙破虜的胳膊，力氣很大，像是要把自己的決心傳遞過去。
他讓趙破虜站穩，然後猛地轉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凡。
那眼神里全是急切和渴望。
「林愛卿！」
皇帝的聲音比剛才還要響亮。
「你直說，需要什麼？要錢，要人，還是要權？」
「朕要這大乾的萬裏海疆，每一寸海岸線，都要有這種『煙花』守著！」
「朕要這北境的長城，變成一道韃子永遠不敢靠近的火牆！」
「你開個價吧！」
整個碼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凡身上。
大家都在等。
等林凡說出一個數字，或者一個條件。
林凡沒有立刻回答。
他臉上甚至露出了一點為難的神色，輕輕嘆了口氣。
這個表情，讓剛剛還熱血沖頭的皇帝心裡咯噔一下。
「怎麼？有難處？」
林凡點點頭，又搖搖頭。
「陛下，此物名為『軌道電磁炮』，並非妖術，而是格物之學的極致體現。」
「建造它，不難。」
皇帝剛鬆了口氣，林凡下一句話又讓他把心提了起來。
「難的是，它的消耗。」
林凡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是材料。您看到的『宗憲鋼』，只是建造它最基礎的結構材料之一。而剛才那一炮，炮管內部承受的能量衝擊極大，已經出現了永久性損耗。這還只是三成過載。」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次，是工匠。打造它的每一個零件，都需要遠超普通百鍊鋼的技藝，需要熟悉全新的力學和電學原理。這樣的工匠，我們稱之為『特級技工』，整個歸墟島，目前能勉強上手的，不超過一百人。」
最後，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表情變得嚴肅。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是每一次發射的成本。」
林凡看著皇帝的眼睛，緩緩說道。
「不計炮管損耗，不計人員薪酬，單是驅動那一炮所消耗的能量，折算成黃金。」
「大概，一萬兩。」
「嘶——」
碼頭上傳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一炮，一萬兩黃金！
大乾一年的國庫收入，也放不了幾千炮。
趙破虜的臉頰狠狠抽動了一下。
他麾下二十萬大軍，一年的軍餉開支，都未必有這個數。
用養活一支大軍一年的錢，去放一炮？
張居正的臉色已經變得發白，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被皇帝一個眼神制止了。
年輕的帝王臉上非但沒有被嚇住，反而流露出一股更加強烈的興奮。
越貴，才越說明它的價值！
「這都不是問題！」皇帝大手一揮，盡顯帝王霸氣，「錢沒了，朕可以再去掙！人不夠，朕可以從全天下給你找！」
「林愛卿，朕只要你給出一個總的方略來！」
林凡像是就等這句話。
他轉身對身後的皮埃爾遞了個眼色。
皮埃爾立刻從隨身攜帶的金屬公文箱裡，取出一份裝訂精美的冊子，雙手遞了過來。
那冊子的封面，不是紙，也不是皮革，而是一種泛著金屬光澤的薄板，上面用一種極其工整的字體，刻著一行大字。
《萬里江山永固計劃》。
林凡接過冊子，遞到皇帝面前。
「陛下，這是臣 baseado在歸墟現有技術上，草擬的一份初步計劃。」
「裡面詳細列出了將軌道電磁炮系統，覆蓋我大乾千裏海防與北境長城，所需要的一切物資、人力和預算。」
「請陛下御覽。」
皇帝還沒伸手，旁邊的張居正已經搶先一步，接過了那本冊子。
作為內閣首輔，大乾的實際掌舵人，他比皇帝更關心這裡面的內容。
他必須知道，林凡的這個計劃，到底會給大乾的財政帶來多大的窟窿。
冊子入手很沉。
張居正翻開了第一頁。
只看了一眼，他的雙手，就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紙上的文字，瞳孔不斷收縮。
【一、核心材料需求（第一期）】
【1、特種結構鋼（宗憲鋼標準）：三十萬噸。】
【2、高純度光學玻璃：五萬噸。】
【3、高導電性銅纜：十萬公里。】
【4、稀有戰略金屬：】
【鎢：五千噸。】
【鉬：五千噸。】
【鉑：三百噸。】
【……】
後面的清單，張居正已經看不下去了。
光是第一項，「宗憲鋼」三十萬噸，就是之前兵部那批「高碳輔料」所能煉製出來的百倍之多！
更別提後面那些他聽都沒聽過的，以「噸」為單位計算的稀有金屬。
那個叫「鉑」的，他依稀在西洋人的貨物里見過，價格比黃金還要貴上十倍！
三百噸？
那是什麼概念？
他繼續往下翻，翻到人力需求那一頁。
【二、人力資源需求（第一期）】
【1、特級技工（歸墟標準）：培訓一萬名。】
【2、高級工程師（歸墟標準）：培訓一千名。】
【3、項目統籌及科學家團隊：三百名。】
張居正感覺自己有點眩暈。
最後，他看到了最下面那一行總預算。
那裡沒有寫具體的金銀數字，只有一個簡短的評估。
【初步預算評估：約占大乾年財政收入之百分之六十，持續五年。】
五年！
每年掏空國庫的一大半！
張居正的手抖得像風中的落葉，那本冊子都快拿不住了。
這哪裡是什麼計劃書？
這分明是一頭張著血盆大口，要吞掉大乾半壁江山的饕餮巨獸！
皇帝注意到了張居正的異樣。
他皺了皺眉，從張居正手裡拿過那本冊子。
「首輔何故如此失態？」
皇帝一邊說，一邊低頭看去。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天文數字，臉上的表情，卻和張居正截然相反。
沒有驚恐，沒有猶豫。
只有越來越亮的眼神，和越來越難以抑制的狂熱。
「三十萬噸鋼……一萬名技工……」
皇帝抬起頭，看向林凡，又看了看一臉死灰的張居正，突然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萬里江山永固計劃》！」
他用力合上冊子，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著整個天下的未來。
他走到張居正面前，拍了拍這位首輔的肩膀。
「首輔，你看到了嗎？」
「這，才是真正的萬世基業！」
皇帝指著遠方的大海，聲音慷慨激昂。
「國庫空了，可以再填滿！錢花出去了，換回來的是我大乾子民千年萬代的安寧！」
「這筆帳，值！」
張居正嘴唇發乾，他想說「陛下，國庫空了，朝廷會亂」，可他看著皇帝那張因極度興奮而漲紅的臉，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勸不住了。
皇帝的野心，已經被林凡那一炮，徹底點燃。
張居正緩緩轉過頭，目光複雜地看向林凡。
他看到林凡正平靜地回望著他，仿佛那份足以讓一個帝國財政破產的清單，只是隨手寫下的購物單。
這位權傾朝野的內閣首輔，第一次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他張了張嘴，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
「林大人……你這要的不是錢啊……」
「你這是，要我大乾的半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