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狀元郎,先解道題
碼頭上所有人都看著嚴嵩。
這位新科狀元扔掉了自己的飯碗,撿起了一把冰冷的鐵鍬。
屈辱,憤怒,不甘。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帶著滿腔悲憤,去當那第一個向林凡低頭的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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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更是急得跺腳。「嚴兄!你瘋了!你真要去搬那堆破爛?」
嚴嵩沒有理他。
他扛著鐵鍬,卻沒走向那座鐵山,反而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那幾台閒置的蒸汽傀儡面前。
他停下腳步,用鐵鍬的木柄敲了敲傀儡冰冷的金屬外殼,發出「梆梆」的聲響。
「嚴兄,你這是……」一個學子不解地問。
嚴嵩轉過身,目光掃過一張張或茫然,或憤怒,或絕望的臉。
「林凡說,這是一場考試。」嚴嵩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考我們如何用『腦子』,去做『勞心者』。」
他用鐵鍬指向那台巨大的蒸汽傀儡。「這東西,誰會用?」
眾人面面相覷,無人作答。
他又指向遠處倉庫里堆積如山的滑輪和纜繩。「那些東西,要怎麼組合,才能吊起最重的鐵塊?一根繩子,能承受多大的力?用哪個角度拉,才能最省力?」
一片死寂。
「我們不知道。」嚴嵩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在質問,又像是在嘲諷自己,「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只知道子曰詩云,只知道之乎者也!」
他猛地將鐵鍬往地上一插,鐵鍬的尖端在堅硬的地面上劃出一串火星。
「林凡不是在考我們,他是在戲耍我們!這是一場我們根本不可能通過的考試!」
嚴嵩的嘶吼,點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怒火。
「沒錯!他就是故意的!」
「他根本沒想讓我們通過!」
「我去找他理論!我等乃天子門生,豈能受此奇恥大辱!」
李默漲紅了臉,轉身就要去找林凡拼命。
「站住!」
一聲斷喝傳來。
林凡不知何時,已經從遠處走了過來,他身後跟著皮埃爾,臉上帶著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他走到嚴嵩面前,看了一眼那把插在地上的鐵鍬,然後拍了拍手。
「恭喜你,嚴狀元。」
嚴嵩猛地抬頭,眼中滿是血絲。「恭喜我什麼?恭喜我識破了你的騙局?」
「不。」林凡搖搖頭,「恭喜你,問出了第一個真正有價值的問題。」
「你們確實什麼都不知道。」林凡環視眾人,「你們不知道槓桿原理,不知道滑輪組,更不知道蒸汽機的功率該如何計算。所以,你們空有『勞心者』的身份,卻只有『勞力者』的腦子。」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輕快起來。
「所以,在正式開始設計搬運方案之前,我決定,給你們加一場小小的摸底測驗。」
他對著皮埃爾使了個眼色。
皮埃爾立刻會意,一揮手,一群穿著工服的人抬著一摞摞簡陋的木製桌椅和一疊疊紙張走了過來,迅速在碼頭的空地上布置出一個臨時的考場。
「考……考試?」所有學子都愣住了。
「沒錯。」林凡指了指那些桌椅,「一場真正的,關於『腦子』的考試。考過了,才有資格去碰那些工具和傀儡。考不過……」
他笑了笑,沒再往下說,但意思不言而喻。
學子們你看我,我看我,最後還是在趙破虜那冰冷目光的「護送」下,一個個不情不願地坐到了桌子前。
很快,一張張紙發到了他們手裡。
紙的最上方,寫著一行大字:「大乾皇家格物學院,入學摸底測驗(第一卷)」。
學子們心中一陣冷笑,讀了十年聖賢書,什麼考試沒見過?
可當他們看到下面的題目時,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沒有詩詞歌賦,沒有經義策論。
第一題:
「今有雞兔同籠,上有三十五頭,下有九十四足,問雞兔各幾何?」
「這……這是什麼?」一個學子看著題目,喃喃自語,「為何要算雞腳兔腳?此乃屠戶、廚子之事,與我等何干?」
李默更是氣得把筆一摔。「荒謬!簡直荒謬!我等所學,乃治國平天下之道,非算帳之術!」
考場裡頓時一片譁然。
嚴嵩死死盯著那道題。
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當然也覺得這題目粗鄙不堪,有辱斯文。可他更清楚,這是林凡的下馬威,他退無可退。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不懂什麼高深的算法,只能用最笨的辦法。
「設雞有一隻,則兔有三十四隻,足共……二加一百三十六,不對。」
「設雞有兩隻,則兔有三十三隻,足共……四加一百三十二,還不對。」
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飛快地列著,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一個時辰過去,考場裡哀鴻遍野。
大部分學子對著題目抓耳撓腮,無從下筆。
而嚴嵩,在用掉了半沓草稿紙,試了二十多次後,終於算出了答案。
雞,二十三隻。兔,十二隻。
他長舒一口氣,感覺比寫一篇萬言策論還要累。
他擦了擦汗,帶著一絲疲憊的驕傲,看向第二題。
只看了一眼,他就僵住了。
第二題:「村中有一理髮師,其立誓曰:『吾只為村中所有不為自己理髮之人理髮』。敢問,此理髮師應否為自己理髮?」
應否為自己理髮?
嚴嵩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反覆讀著這行字,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無底的漩渦。
如果理髮師不給自己理髮,那他便屬於「不為自己理髮之人」,按他的誓言,他就應該為自己理髮。
可如果他為自己理髮了,那他便不屬於「不為自己理髮之人」,按他的誓言,他又不能為自己理髮。
該理?不該理?
該理的同時又不該理?
這……這根本就是悖論!是瘋話!
聖人教導,是非分明,黑白清晰。理就是理,法就是法,怎會有如此顛倒混亂之言?
嚴嵩的筆懸在半空,微微顫抖,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十年寒窗建立起來的那個條理分明、邏輯井然的世界,正在這道題面前,一點點地崩塌,碎裂。
不遠處的瞭望台上,林凡端著一杯熱茶,看著監控畫面里眾學子的百態。
趙破虜站在他身邊,看著畫面里那個抓著頭髮、滿臉痛苦的狀元郎,一臉不解。
「院長,你讓他們算雞算兔子,俺還能明白,是練練算術。可這個什麼理髮師,顛三倒四的,有什麼用?這不是故意為難人嗎?」
「為難?」林凡喝了口茶,笑了笑,「趙將軍,我不是在為難他們。我是在給他們的腦子……開一扇窗。」
「他們讀的書,把他們的思想砌成了一座四四方方的城,規矩森嚴,漂亮,但是密不透風。任何不符合規矩的東西,都進不去。」
他指著屏幕上呆滯的嚴嵩。
「你看,我現在只是在他們的城牆上,鑿開了一個小孔。他覺得疼,覺得世界崩塌了,這很正常。」
「不把舊的牆推倒,怎麼建新的樓呢?」
考場中。
嚴嵩還陷在那道題的泥潭裡無法自拔。
周圍的抱怨聲,嘆氣聲,此起彼伏。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陰影籠罩了他的書桌。
嚴嵩茫然抬頭,看到了鎮北侯趙破虜那張布滿刀疤的臉。
趙破虜伸出粗壯的手指,指了指他卷子上的第二題,瓮聲瓮氣地問。
「就這破題,讓你想了半天?」
他湊過去,念了一遍,然後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這有啥難的?」
趙破虜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嚴嵩。
「他不給自己理髮,別人也不給他理,那就讓他禿著唄。要是他非要理,那就把給他理髮的手砍了。問題不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