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趙將軍的「實踐課」
趙破虜那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潭裡。
他那看傻子一樣的眼神,讓新科狀元嚴嵩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禿著?
砍手?
這是什麼道理?這是土匪的道理!
嚴嵩嘴唇哆嗦,他感覺自己十年苦讀建立起來的邏輯城牆,被這個獨眼將軍用最粗暴的方式,一拳砸出了個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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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反駁,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趙破虜的眼神告訴他,那不是一個玩笑,而是一個真正的,解決問題的辦法。
「哈哈哈哈!」
林凡的笑聲打破了碼頭的僵局。
他走到趙破虜身邊,拍了拍他堅實的肩膀。
「趙將軍,你這個解法,很直接,很有用。」
他看了一眼呆滯的嚴嵩和周圍一眾書生,話鋒一轉。
「不過,咱們歸墟島,不光要會砍手,更要會造手。光會解決提出問題的人,那和韃子有什麼區別?」
趙破虜愣了一下,隨即瓮聲瓮氣地問:「那院長的意思是?」
「你的腦子,天生就是用來打仗的,別跟他們一起耗在這兒。」林凡指了指那群抓耳撓腮的書生。
「跟我來,我帶你和你的弟兄們,看看真正的『勞心者』,玩的是什麼東西。」
林凡說完,轉身就走。
趙破虜二話不說,把手裡的卷子揉成一團,隨手丟在地上,邁開大步跟了上去。
他身後幾名一直站著沒動的北境軍官,也立刻齊步跟上,鎧甲發出整齊的摩擦聲。
留下三百名天之驕子,和一地雞毛的考場。
嚴嵩看著林凡和趙破虜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那道無解的題,最後目光落在趙破虜丟下的那個紙團上。
他緩緩彎下腰,撿了起來。
林凡帶著趙破虜一行人,穿過喧鬧的碼頭,拐進了一片更為巨大的廠房區。
空氣里的味道變了。
不再是海風的鹹濕和煤灰的乾燥,而是一種濃烈的,混雜著機油和灼熱金屬的氣味。
這裡的聲音也不同。
巨大的蒸汽傀儡邁著沉重的步伐,將一筐筐礦石運進高爐,每一次跺腳都讓地面微微震動。遠處,鍛錘一次次砸下,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趙破虜和他手下的軍官們,就像走進了傳說中的巨人國度,每一樣東西都讓他們感到渺小。
林凡推開一扇巨大的鐵門。
「到了,機械實驗室。」
門內是一個更加開闊的空間。
這裡不像外面那麼嘈雜,卻有一種奇異的秩序感。牆邊的架子上,擺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金屬零件,齒輪、軸承、銅管,分門別類,擦得鋥亮。
幾十個穿著工裝的匠人,正圍著幾張大鐵桌子,低頭忙碌著,手裡拿著各種趙破虜見都沒見過的工具。
實驗室的正中央,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一台被拆解開來的「鐵疙瘩」。
它比一個人還高,渾身都是鋼鐵骨架和複雜的管道,像一頭被開膛破肚的鋼鐵巨獸,露出了自己所有的內臟。
「院長。」一個金髮碧眼的洋人走了過來,他叫阿爾伯特,是皮埃爾從歐羅巴挖來的頂尖機械師。
「把那套教具拿過來。」林凡吩咐道。
阿爾伯特點點頭,很快,他和兩個助手抬過來一個更小的模型。
那是一個被剖開一半的黃銅氣缸,裡面裝著一個光滑的活塞,連接著一根曲軸。
林凡拿起那個活塞,對著趙破虜。
「趙將軍,你看這個。」
趙破虜湊了過去,獨眼裡滿是好奇。
林凡指著氣缸:「咱們把這個,叫做氣缸。你把它當成一節炮管。」
他又晃了晃手裡的活塞:「這個,叫活塞。你把它當成一枚炮彈。」
這種比喻,趙破虜立刻就懂了。
「我們把水燒開,會產生大量的水汽,對吧?」林凡問。
「嗯,俺知道,燒水壺的蓋子都會被頂開。」一個副將搶著回答。
「說得好!」林凡讚許地看了他一眼,「水汽的力量能頂開壺蓋,那我們把遠比燒水壺多得多的水汽,灌進這個封閉的『炮管』里,會怎麼樣?」
「會把這個『炮彈』頂出去!」趙破虜脫口而出。
「沒錯!」林凡將活塞塞進氣缸,然後推動它。
「我們讓水汽從這邊進去,把它頂到頭。然後,再讓水汽從另一邊進去,把它頂回來。如此反覆,它就能不停地來回動。」
林凡一邊說,一邊用手演示著活塞的往復運動。
「這種來回動的力,通過這根杆子,就能變成轉圈的力。」他指著那根曲軸,「只要有足夠的煤和水,它就能不知疲倦地轉下去。」
趙破虜死死盯著林凡手裡那個小小的模型。
他的一生,都在和「力」打交道。
是肌肉發力,揮動鋼刀的力。是戰馬衝鋒,撞碎敵陣的力。是弓弦繃緊,射出箭矢的力。
那些力,都來自於血肉,來自於筋骨,有極限,會疲憊。
可眼前這個東西……
它所展示的,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力」。
一種源自於水和火,源自於鋼鐵和機械的,無窮無盡的力。
抹平黑石島的電磁炮,和眼前這個小東西,背後是同一種道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那個黃銅氣缸。
冰冷,堅硬,光滑。
上面鐫刻著精密的紋路,每一個部件都嚴絲合縫。
「俺……俺能試試嗎?」趙破虜的聲音有些乾澀。
「當然。」林凡笑了,「光看沒用,得親手摸一摸,才知道它的脾氣。」
趙破虜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做什麼重大的決定。
他發出「咔」「咔」幾聲,解開了自己身上那副跟隨他征戰多年的玄鐵重甲。
沉重的甲冑被他放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脫下鎧甲,只穿著一身勁裝,然後又笨拙地摘掉了手上的金屬護手。
那是一雙布滿了老繭和刀疤的手,此刻,卻像個剛入伍的新兵一樣,帶著幾分緊張。
「阿爾伯特,給他一把扳手。」林凡吩咐。
阿爾伯特遞過來一把黑色的扳手。
趙破虜接過來,掂了掂,這東西比他的刀輕多了,用起來卻感覺比刀還沉。
「看到那個齒輪了嗎?」林凡指著那台被拆開的蒸汽機上的一個缺口,「把它,裝上去。」
趙破虜點點頭,拿起一個碗口大的齒輪,走到機器旁。
他學著旁邊工匠的樣子,將齒輪對準軸承,想要套進去。
可他用力太猛,「哐當」一下,齒輪歪了,卡在了外面。
他那張在戰場上毫無懼色的臉,此刻竟然微微泛紅。
「將軍,穩住,要對準鍵槽。」阿爾伯特在一旁用生硬的大乾官話提醒道。
趙破虜點點頭,把齒輪拿下來,湊近了仔細看。
他看到了軸承上那條小小的凹槽,又看了看齒輪內圈對應的凸起。
原來還有這種門道。
他再次把齒輪放上去,這一次,他的動作慢了很多,手也穩了很多。
他小心地旋轉著,尋找著角度。
「咔噠。」
一聲輕響。
齒輪,順滑地套了進去,與軸承完美地嚙合在一起。
趙破虜拿起扳手,在阿爾伯特的指導下,笨拙地將固定的螺母擰緊。
當他擰完最後一圈,直起腰來,看著那個被自己親手安裝上去的齒輪,靜靜地待在機器的「心臟」里,等待著被喚醒。
他那張布滿刀疤的臉上,突然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殺氣,沒有威嚴,像個第一次堆起積木的孩子,純粹,滿足。
旁邊的一名北境副將,看著脫下鎧甲、滿手油污、卻笑得像個孩子的將軍,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低聲感嘆,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所有人說。
「以前,俺總覺得,在戰場上,只有力氣大,刀夠快,才是王道。」
「今天俺才明白……」
他看著那台複雜的鋼鐵巨獸,眼神里充滿了敬畏。
「原來這些鐵疙瘩里,藏著比千軍萬馬,還要厲害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