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士大夫的「非暴力不合作」


  「啊!」

  一聲慘叫劃破碼頭的嘈雜。

  一個學子腳下拌蒜,身體失去平衡,他與同伴抬著的鋼錠轟然落地,砸在他的腳面上。

  那學子抱著腳,在地上翻滾,發出不似人聲的哀嚎。

  一個工頭走過去,用腳尖踢了踢他。

  「叫什麼叫,骨頭沒斷就起來幹活。」

  另一個學子鼓起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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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腳腫得跟豬蹄一樣了!還怎麼幹活?」

  工頭眼睛一橫,手裡的鞭子「啪」地在空中甩了個響。

  「那就換你一個人抬!完不成任務,你們兩個都沒飯吃!」

  那個學zǐ瞬間閉上了嘴,滿臉恐懼地看著地上的同伴。

  嚴嵩和李默抬著鋼錠,從他們身邊走過。

  李默的臉已經沒有了血色,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順著下巴往下滴。

  「嚴兄……我……我不行了……我的肩膀要斷了……」

  嚴嵩的嘴唇乾裂,他每說一個字都牽動著肩膀上火辣辣的疼痛。

  「閉嘴,扛住。」

  他的聲音嘶啞,像破舊的風箱。

  那塊兩百斤的宗憲鋼,像一座山,壓垮了他二十年來所有的驕傲。

  從四歲開蒙到殿試奪魁,他從未覺得有什麼東西是自己扛不起來的。

  今天,他知道了。

  汗水流進眼睛裡,又澀又疼。他不敢用手去擦,他的手掌已經磨爛了,血和鐵鏽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一天下來,近三百名學子,倒下了一半。

  剩下的,也都成了行屍走肉,機械地重複著抬起、行走、放下的動作。

  等到太陽沉入海面,碼頭上的火把一根根點亮,哈德克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再次出現。

  「收工。吃飯。」

  兩個字,如同天籟。

  所有人幾乎是同時扔掉了手裡的工具,癱在地上,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晚飯和中午一樣,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還有黑硬的窩頭。

  沒有人再抱怨伙食差。

  李默端著碗,狼吞虎咽,吃得太快,被噎得直翻白眼。

  嚴嵩小口地喝著粥,他看著自己那雙已經不屬於自己的手,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腫得像兩個發麵饅頭。

  他是個連磨墨都嫌累的人。

  夜深了。

  學子們被趕回了用鐵皮和木板臨時搭建的營房,幾十個人擠在一個大通鋪上,空氣里瀰漫著汗臭、藥油和絕望的氣味。

  此起彼伏的,是壓抑的哭聲和痛苦的呻吟。

  李默翻了個身,碰到了嚴嵩。

  「嚴兄,你沒睡?」

  嚴嵩從黑暗中坐了起來。

  「睡不著。」

  他這一動,周圍好幾個人都醒了。

  「嚴兄,咱們明天……還幹嗎?」一個聲音帶著哭腔問。

  「這麼下去,不出三天,咱們都得死在這兒!」

  「我給我爹寫信了,可是信送不出去!這島上全是林凡的人!」

  絕望在黑暗中蔓延。

  「都別吵了。」

  嚴嵩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營房都安靜下來。

  他緩緩站起身,借著從窗戶縫隙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看著一張張年輕又痛苦的臉。

  「你們覺得,林凡想幹什麼?」

  李默咬牙切齒地說:「他想折磨死我們!他就是個瘋子!」

  「不。」嚴嵩搖頭,「他要是想殺我們,在那座島上,用那個藍色的光,我們早就化成灰了。」

  眾人想起那朵蘑菇雲,集體打了個寒顫。

  「他不是要我們的命。」嚴嵩一字一句地說,「他是要我們的骨頭。」

  「他想把我們這些讀聖賢書的讀書人,變成他手裡那些會說話的鐵疙疙瘩,變成工匠,變成苦力!」

  「這是辱斯文!這是在刨我們讀書人的根!」

  李默激動地附和。

  「對!嚴兄說得對!士可殺,不可辱!」

  嚴嵩環視眾人,目光如炬。

  「所以,我們不能再這麼下去了。用苦力的方式對抗苦力,我們贏不了。」

  「那我們能怎麼辦?」眾人急切地問。

  「我們是士大夫。」嚴嵩的腰杆在黑暗中挺得筆直,「我們有我們的辦法。」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決絕。

  「從明天起,我們不幹活,也不吃飯。」

  「絕食?」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李默也愣住了。

  「嚴兄,這……這能行嗎?他們連飯都不給吃飽,我們要是絕食……」

  「他不敢讓我們死。」嚴嵩打斷他,「我們這三百人,背後是半個朝堂。死一個,京城就要翻天。死十個,皇帝也保不住他林凡!」

  「他可以打我們,罵我們,折辱我們,但他不敢背上逼死朝廷棟樑的罪名。這是陽謀。」

  嚴嵩的語氣充滿了自信。

  「我們不吵,不鬧,不反抗。我們就坐著,用我等的性命,向他,向陛下,行死諫!」

  「以死相諫!」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劈醒了這些被折磨得麻木的學子。

  這是他們最熟悉,也最崇高的抗爭方式。

  用儒家的道理,用士大夫的生命,去捍衛道統!

  「嚴兄說得對!我們不當苦力了!我們絕食!」

  「沒錯!讓他看看我們讀書人的風骨!」

  黑暗的營房裡,情緒被點燃了。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工頭吹響了開工的哨子。

  大部分學子掙扎著爬起來,走向碼頭。

  但是,最大的那個營房裡,以嚴嵩為首的五十多名學子,卻盤腿坐在了門前的空地上,一動不動。

  他們穿著乾淨的儒衫,雖然面帶憔悴,但神情肅穆,仿佛在參加某種莊嚴的儀式。

  工頭拎著鞭子沖了過來。

  「你們幾個!聾了嗎!開工了!」

  沒人理他。

  工頭惱了,鞭子指著最前面的嚴嵩。

  「狀元郎,你帶頭偷懶是吧?信不信我今天抽死你!」

  嚴嵩緩緩睜開眼,平靜地看著他。

  「我等今日,不做了。」

  「不做?」工頭氣笑了,「不做就沒飯吃!」

  嚴嵩淡淡地說:「飯,我等也不吃了。」

  工頭愣住了。

  他看著這五十多個坐得整整齊齊,一臉「你奈我何」表情的讀書人,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辦。

  打一頓?這些人看著就弱不禁風,打死了怎麼辦?

  他只是個工頭,可不敢背這鍋。

  「反了!你們這是要造反!」

  工頭色厲內荏地吼了一句,轉身就跑。他得去報告上面的人。

  消息很快傳到了林凡那裡。

  皮埃爾推開瞭望台的門,神色有些凝重。

  「院長,他們絕食了。」

  「以嚴嵩為首,一共五十三個人,就坐在宿舍門口,不幹活,不吃飯,也不說話。」

  趙破虜正在旁邊擺弄一個齒輪模型,聞言手一頓。

  「絕食?這幫書呆子,還真能想出這種招。」

  林凡放下手裡的望遠鏡,臉上看不出喜怒。

  「這是好事。」

  趙破虜和皮埃爾都愣住了。

  「好事?」趙破虜不解地問,「他們這是在逼宮啊,院長。這事要是處理不好,傳回京城,那些御史的唾沫星子能把歸墟島給淹了。」

  「這說明嚴嵩的腦子還沒被鐵鏽徹底糊住。」林凡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空地上那五十多個黑點。

  「他終於從一個單純的『勞力者』,開始向一個『勞心者』轉變了。」

  「他開始思考,開始組織,開始用他自己的方式解決問題。雖然這個方式,很蠢。」

  趙破虜還是不明白。

  「那現在怎麼辦?總不能真讓他們餓死吧?」

  林凡笑了笑。

  「餓死?那也得看他們有沒有那個毅力。」

  他轉身對皮埃爾說。

  「傳我的命令下去。」

  「第一,派人看著他們,別讓他們出事,也別讓他們鬧事。」

  「第二,」林凡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玩味,「通知廚房,今天中午,給所有幹活的工人和學子加餐。」

  「加什麼?」皮埃爾問。

  林凡悠悠地吐出兩個字。

  「烤羊。」

  「用最好的香料,架在露天烤,風往哪邊吹,就把爐子架在哪邊的上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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