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狀元郎去搬磚
碼頭上的考場一片狼藉。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海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廢紙,發出嘩啦的響聲。
三百名學子,像被抽了筋骨一樣,癱坐在簡陋的木椅上,或者乾脆坐在冰冷的地上。
一個時辰的考試,比他們十年寒窗加起來都累。
嚴嵩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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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攥著那個從地上撿來的紙團,趙破虜揉皺的紙團。
上面只有一道題,那個關於理髮師的瘋話。
他想不明白,想得頭疼欲裂。
可趙破虜那看傻子一樣的眼神,和他那句「砍了手不就沒了」,像一根燒紅的鐵釺,在他腦子裡來回攪動。
一個武夫,用最野蠻的辦法,解了他這個狀元郎解不開的題。
這比題本身更讓他難受。
就在這時,皮埃爾帶著幾個助手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張巨大的紙。
他一言不發,將那張紙「啪」地一聲貼在了碼頭旁邊的公告板上。
紙的最上方,用黑墨寫著兩個醒目的大字:「成績」。
所有人都像被驚醒的兔子,猛地站了起來,蜂擁而上。
「通過者……研究員身份……王二狗?這不是兵部王侍郎那個庶出的傻兒子嗎?」
「還有劉三金!他爹是個販絲綢的!他怎麼可能通過?」
「十個人……只有十個人?」
人群里炸開了鍋,驚呼聲,質疑聲,此起彼伏。
通過的十個人,全是些平日裡不起眼的角色,是那些家世普通,或者根本不被主流士林看重的官宦子弟、商賈之子。
而那些聲名在外的才子,一個都沒有。
李默擠在最前面,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份名單,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發瘋一樣地尋找著,嘴裡念叨:「嚴兄呢?嚴兄一定是第一!」
他沒在上面找到嚴嵩的名字。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往下移,移到了「通過者」名單下方,那裡還有另一份更長的名單。
名單的標題是三個屈辱的字:「勞力者」。
第一個名字,筆畫剛勁,如刀刻斧鑿。
嚴嵩。
李默的聲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嚴嵩站在人群外圍,他沒有擠過去。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那些同窗們或震驚,或憤怒,或絕望的表情。
他看到了李默那張扭曲的臉,也看到了他指著名單下方的手指。
他什麼都明白了。
他的人生,從四歲開蒙起,就是一路的第一。
縣試案首,府試案首,院試案首,鄉試解元,會試會元,殿試狀元。
他從未當過第二。
今天,他不僅名落孫山,還被歸入「勞力者」一類。
這三個字,像三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荒唐!這是對我等的羞辱!是對朝廷的藐視!」
李默終於爆發了,他指著那份名單,對著皮埃爾嘶吼。
「我要見林凡!我要當面問問他,他憑什麼這麼做!」
「你找我?」
林凡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
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身邊沒有跟任何人。
學子們自動分開一條路,看著他緩緩走到公告板前。
「林凡!」李默雙眼通紅,像一頭鬥敗了的公牛,「你這算什麼考試!你憑什麼說嚴兄不如那些……那些蠢材!」
林凡看了一眼名單,然後把目光投向了沉默的嚴嵩。
「就憑他差了一分。」
「一分?」李默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什麼樣的一分,能讓當朝狀元,去做苦力?」
「在歸墟,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林凡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你們的聖賢書,算不出蒸汽機的功率。」
他伸手指了指那十個通過者的名字。
「他們能通過,不是因為他們比你們更懂經義,而是他們的腦子,沒有被那些條條框框完全鎖死。」
「他們至少敢想,敢去算那籠子裡的雞和兔子,而不是先去爭論『君子遠庖廚』。」
林凡的話,讓在場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他根本不跟你辯論聖賢道理,他只說最現實的結果。
林凡不再理會眾人,他轉身,面向碼頭的另一個方向。
那裡,一片更大的工地正在熱火朝天地建設,巨大的龍門吊已經豎起了骨架。
「現在,考試結束了。」
「通過的人,去那邊登記,你們會領到研究員的身份牌,搬進你們的宿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剩下那近三百名失敗者。
「至於你們,失敗者,去履行你們『勞力者』的職責。」
他指向不遠處的一個巨大倉庫。
「你們的第一個任務,把倉庫里的『宗憲鋼』,搬到那邊的三號船台。」
哈德克從陰影里走了出來,他身後跟著十幾個膀大腰圓的工頭,那些人手裡拎著鞭子,眼神兇狠,一看就不是善茬。
「換衣服。」哈德克用生硬的官話命令道,他指著旁邊一堆灰撲撲的粗布工裝,「你們有半刻鐘的時間。」
「我不換!」一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尖叫起來,「我乃朝廷命官之後,豈能穿此賤民之衣!」
一個工頭二話不說,走上前,蒲扇大的手掌一把抓住那公子哥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在這裡,林院長的話就是規矩。」工頭的聲音像砂紙摩擦,「再廢話,我就把你扔海里餵魚。」
公子哥嚇得臉都白了,雙腿在空中亂蹬,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所有人都被這粗暴的一幕鎮住了。
他們這才意識到,這裡不是京城,不是他們可以講身份、講道理的地方。
在這裡,力量就是道理。
屈辱的沉默中,有人開始默默地脫下身上的錦袍。
一個,兩個……越來越多的人選擇了妥協。
嚴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只要這位狀元郎不低頭,他們就還有最後一絲反抗的勇氣。
嚴嵩緩緩地解開了自己狀元袍的盤扣。
那件象徵著無上榮耀的紅色官服,被他整齊地疊好,放在一邊。
然後,他拿起那件散發著汗臭和機油味的粗布衣,套在了自己身上。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做著這一切。
他這無聲的舉動,比任何聲嘶力竭的吶喊,都更讓那群天之驕子感到絕望。
連狀元郎都低頭了。
他們的傲骨,被徹底敲碎了。
倉庫的大門被拉開。
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鋼錠,在火把的照耀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兩人一組,一塊鋼錠。」工頭用鞭子指著那些鋼錠,「天黑前搬不完,今天就沒飯吃。」
嚴嵩沉默地走了進去。
李默跟在他身後,嘴唇哆嗦著:「嚴兄……我們……我們真要幹這個?」
嚴嵩沒有回答。
他走到一塊鋼錠前,彎下腰,用他那雙拿慣了毛筆的手,抓住了鋼錠粗糙的邊緣。
「嘿!」
他低喝一聲,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把它抬起來。
鋼錠紋絲不動。
旁邊的一個工頭看著他,發出一聲嗤笑。
「書呆子,這玩意兒兩百斤,你一個人抬得動?」
李默猶豫了一下,也走上前,抓住了鋼錠的另一頭。
「一,二,三,起!」
嚴嵩大吼一聲,青筋從他的脖子上爆出。
沉重的鋼錠,終於被兩人搖搖晃晃地抬離了地面。
鋼錠冰冷而粗糙的邊緣,深深地嵌進嚴嵩的肩膀,硌得他生疼。
他咬著牙,邁出了第一步。
他的身體在顫抖,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艱難。
他身後的李默,早已是滿臉淚水,嘴裡不停地咒罵著。
嚴嵩一言不發。
他的學者尊嚴,他的狀元榮耀,在這一刻,都被肩上這塊沉重的鋼鐵,壓得粉碎。
不遠處的瞭望台上,趙破虜看著這一幕,眉頭緊鎖。
他看著那個曾經在自己面前高傲地挺直腰杆的狀元郎,此刻卻像個苦力一樣,被一塊鐵壓彎了脊樑。
「院長,你這是要逼死他們。」趙破虜的聲音有些乾澀,「狀元郎抬鋼錠,這事要是傳回京城,朝廷非得炸翻天不可。」
林凡端著一杯熱茶,吹了吹熱氣。
「炸了才好。不炸,怎麼建新的?」
他看著監控畫面里,那個在重壓下蹣跚前行的身影。
「而且,你不覺得……」
林凡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扛起鋼錠的樣子,比他寫文章的樣子,要有力得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