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院長大人的烤全羊
碼頭上,滋啦作響的油脂滴進炭火,爆開一團火星。
濃郁的肉香混著香料的味道,被海風一吹,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
幾隻碩大的肥羊被架在鐵架上,烤得外皮焦黃,油光鋥亮。幾個廚子拿著刷子,一遍又一遍地往羊身上刷著秘制醬料,每一次塗抹,都讓那股香味更加濃烈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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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嚕……」
不知是誰的肚子先叫了起來,聲音在安靜的碼頭顯得格外清晰。
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咕嚕」聲,像一場尷尬的合奏。
那些正在幹活的學子,一個個都直起了腰,眼睛死死盯著那幾隻烤全羊,手裡的活計都慢了下來。
李默抬完最後一塊鋼錠,整個人像散了架一樣癱在地上。他聞著那股香味,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出來。
「嚴兄……他們……他們太過分了!」李默看著不遠處盤膝靜坐的嚴嵩等人,聲音裡帶著哭腔和憤怒。
嚴嵩閉著眼睛,盤腿坐在冰冷的石板上,一動不動。
他試圖在心裡默念《大學》,格物、致知、誠意、正心。可那股肉香卻像無數隻小手,撓著他的五臟六腑,讓他無法靜心。
他能感覺到身邊同伴們的騷動。有人在吞咽口水,有人在調整坐姿,有人甚至用袖子捂住了鼻子,仿佛這樣就能隔絕那要命的香味。
「開飯了!」哈德克的聲音如同驚雷。
幹活的學子們一擁而上。今天的伙食和昨天判若雲泥。
大盆的紅燒肉,油汪汪的,肉塊燉得酥爛。雪白的大米飯冒著熱氣,還有一大桶冒著泡的酸梅湯。
當然,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幾隻被片好的烤羊。
一個昨天還在抱怨伙食的公子哥,此刻正用手抓著一塊羊排,吃得滿嘴是油,連嘴角沾上了醬料都顧不上擦。
「香!真香啊!」他含糊不清地喊著,「這肉,比京城福滿樓的還嫩!」
李默也擠了過去,搶到一隻羊腿,不顧滾燙,狠狠咬了一口。肉汁瞬間在嘴裡爆開,他幸福得差點呻吟出聲。他一邊狼吞虎咽,一邊回頭看向嚴嵩那邊,眼神複雜。
絕食的五十多名學子,成了整個碼頭最醒目的風景,也成了最可憐的看客。
他們看著昔日的同窗大快朵頤,聞著那讓他們腸胃痙攣的肉香,聽著他們滿足的讚嘆聲,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嚴……嚴兄……」一個學子嘴唇乾裂,聲音微弱,「我……我有點頂不住了。」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一個正在啃羊腿的同窗,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嚴嵩沒有睜眼,只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忍著。」
「可……可是……」
「聖人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這點考驗都受不住,還讀什麼聖賢書!」嚴嵩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嚴厲。
那個學子低下頭,不敢再言語。
可他的肚子,卻在此時發出了一陣響亮得近乎悲鳴的咕嚕聲。
嚴嵩的身體僵了一下。
瞭望台上,趙破虜拿著望遠鏡,看得直搖頭。
「院長,你這招可真夠損的。」他放下望遠鏡,「殺人不過頭點地,你這是要把他們的心都給烤焦了。」
林凡端著茶杯,氣定神閒。
「不把舊的心烤焦,怎麼換上新的?」
「你看,那群埋頭幹活的,現在有肉吃,誰還記得什麼『斯文掃地』?」林凡指了指下面狼吞虎咽的人群,「道理都是填飽肚子之後才講的。」
趙破虜咧嘴一笑:「這倒是實話。在軍營里,誰不聽話,餓他兩頓比打一頓還管用。」
他隨即又皺起眉:「可嚴嵩那幫人,都是硬骨頭。尤其是那個狀元郎,看著文弱,性子比茅坑裡的石頭還臭還硬。真餓出個三長兩短,怎麼辦?」
「死不了。」林凡呷了口茶,「我讓人盯著呢,真要休克了,一碗糖水就灌下去了。我只是讓他們明白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光靠骨頭硬,是沒用的。」林凡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吧,趙同學,飯也吃了,戲也看了,該上課了。」
碼頭中央的空地上,那些吃飽喝足的學子,連同最早通過考試的十名「研究員」,被召集了起來。
所有人都摸著滾圓的肚子,一臉茫然,不知道這位院長大人又要做什麼。
絕食的那群人,也紛紛投來了目光。
林凡讓人抬來一根巨大的原木,看那粗細,起碼得有千斤重。
「你們,十個人,把它抬起來,搬到那邊去。」林凡指著二十步外的一個位置。
十個剛吃飽了肉,渾身是勁的學子站了出來。他們都是平日裡自詡身強力壯的。
「一、二、三,起!」
十個人憋紅了臉,青筋暴起,使出了吃奶的力氣。
那根原木晃了晃,離地不過一指高,又重重地落了回去,震得地面一顫。
「再來!」
他們又試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
「一群廢物!」一個工頭在旁邊罵道,「吃那麼多肉都白吃了!」
學子們一個個漲紅了臉,卻無力反駁。
林凡笑了笑,讓那十個人退下。他朝旁邊招了招手,一個瘦小的工匠走了出來。那工匠手裡拿著一根手臂粗細、一人多高的鐵棍,還有一個不起眼的石墩。
只見那工匠將石墩墊在原木旁邊,將鐵棍的一頭插進原木底下,另一頭搭在石墩上。
然後,他走到鐵棍的另一端,雙手握住,深吸一口氣,緩緩下壓。
在場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根十個壯漢都抬不動的巨大原木,隨著鐵棍的下壓,前端竟被平穩地撬了起來,離地足有半尺高!
「這……這怎麼可能?」李默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妖術!這是妖術吧!」
驚嘆聲此起彼伏。
就連遠處靜坐的嚴嵩,也猛地睜開了眼睛。他身邊的學子們更是忘了絕食的痛苦,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滿臉的不可思議。
林凡等到議論聲稍歇,才緩緩開口。
「這不是妖術。」他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
「這就是『格物』。」
他走到那根被撬起的原木旁,拍了拍那根不起眼的鐵棍。
「我問你們,為什麼十個人抬不動的木頭,一個人一根棍子就能撬起來?」
眾人面面相覷,無人能答。
「因為『理』。」林凡的聲音鏗鏘有力,「天地萬物,都有其運行的道理。這根棍子,因為有了支點,放大了那個工匠的力量。這個『理』,不會因為你的身份高貴就多給你一分力氣,也不會因為你出身貧寒就剋扣你半分。它對天子有效,對乞丐也同樣有效。」
他環視眾人,目光最後落在了遠處嚴嵩的身上。
「你們讀的聖賢書,教你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但它沒教你們,撬動一根木頭需要多長的棍子,需要多大的力氣。」
「掌握了聖賢之『理』,你們可以成為人上人。但掌握了格物之『理』……」
林凡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凡人,亦可撬動世界。」
整個碼頭,鴉雀無聲。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學子固有的認知。
趙破虜站在瞭望台上,嘴巴微張,喃喃自語:「撬動世界……」
他看著那根被輕易撬動的原木,又想起了那座被夷為平地的黑石島。
他忽然明白了,院長說的,是同一種東西。
就在這時,靜坐的人群中,一個身影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是嚴嵩。
他因為飢餓和虛弱,站得有些不穩。他沒有走向那散發著誘人香味的食物,也沒有看林凡。
他一步一步,走向了那根巨大的原木,和那根改變了一切的鐵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他走到原木前,伸出那雙布滿血泡和傷口的手,輕輕撫摸著粗糙的樹皮,又碰了碰那根冰冷的鐵棍。
然後,他轉過頭,沙啞的嗓音第一次在絕食後響起,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這個『理』……能算出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