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狀元郎的「滑鐵盧」
嚴嵩蹲在地上,那雙握慣了毛筆的手,此刻正笨拙地捏著一個冰冷的黃銅活塞。
他想把活塞塞進那個三通管的側口。
「嚴兄,你這是……」李默扶著那根長長的壓杆,看得滿頭霧水。
「圖紙上,此物連接壓杆,此物在管中。一推一拉,水不就上來了?」嚴嵩的聲音沙啞,帶著不容置喙的判斷。
他用力一推。
「咯吱——」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那活塞卡在管口,進退不得。黃銅上,被刮出了一道難看的白痕。
嚴嵩的臉漲紅了。
他又試了一次,使出了更大的力氣,活塞的邊緣被擠壓得變了形,依舊紋絲不動。
「嚴兄,你……你看這圖紙,」李默湊到那張巨大的圖紙前,指著一個角落,「這圖上畫的,這個帶皮碗的東西,是塞進這個直管子裡的。這個三通,是讓水流過去的……」
嚴嵩的手僵住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圖紙,又低下頭,看看手裡的零件,再看看那根筆直的黃銅圓筒。
他記住了圖上每一個零件的位置,卻沒想過,為什麼要在那個位置。
「噹啷!」
不遠處傳來一聲脆響,一個學子手裡的扳手滑落,砸在腳上,疼得他抱著腳原地跳。
「哎呦!誰把油抹在這上面了!」
「這個叫螺母的東西,怎麼擰不上去?」
「你擰反了!這個得順著擰!」
「不對!我爹說,有的是要反著擰的!」
整個碼頭像一個炸了鍋的鐵匠鋪,處處是手忙腳亂的身影和充滿了困惑的叫喊。有人把兩個零件強行裝在一起,拆不開了。有人被新彈出的彈簧打了臉。
一個平日裡以才思敏捷著稱的公子哥,正拿著一個墊片,對著一個螺孔比劃了半天,滿臉茫然,仿佛在參悟一部天書。
屈辱感從嚴嵩的心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煩躁。
他一把搶過李默手裡的壓杆,扔在地上。
「照圖紙來!」他冷聲命令。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拋開雜念,將那張巨大的圖紙,每一個線條,每一個標註,都重新烙印在腦子裡。
「李默,把那個圓筒扶正。」
「張兄,把這個皮碗,從這邊塞進去。」
「對,就是這樣。然後,把這個蓋子蓋上,用這四個螺栓擰緊。」
在他的指揮下,三個人手忙腳亂,卻井然有序。他的記憶力發揮了作用,每一個步驟都分毫不差。
很快,一台黃銅手壓泵在他們面前組裝完成。它看起來和圖紙上的成品一模一樣,黃銅在夕陽下閃著光,像一座小小的獎盃。
「成了!嚴兄,我們成了!」李默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興奮。
周圍幾個還在跟零件較勁的學子,也投來了羨慕的目光。
嚴嵩的嘴角繃著,他重新撿起那根壓杆,插進接口。
他要證明,即便是工匠之術,他嚴嵩,也一樣能做到最好。
「抬過去。」
他們七手八腳地將手壓泵抬到那個裝滿水的大木桶邊,將下面的進水管伸進水裡。
嚴和-諧-社-會,深吸一口氣,握住壓杆,用力向下按去。
「噗——」
一聲奇怪的漏氣聲。
他沒有感覺到水的阻力,壓杆輕飄飄地就按到了底。
他又快速地拉起,壓下。
「噗嗤……噗嗤……」
除了活塞在氣缸里發出的乾澀聲響,和從某個縫隙里漏出的氣流聲,什麼都沒有發生。
只有幾滴水,被帶了上來,順著出水口,可憐兮兮地滴落在地。
「怎麼回事?」李默急了,「怎麼不出水?」
「嚴兄,你再快點試試!」
嚴嵩咬著牙,加快了按壓的速度,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壓杆在他的手裡上下翻飛,那台手壓泵卻像個得了哮喘的病人,只是徒勞地喘著粗氣。
「嚴兄……你聽,」旁邊一起組裝的張姓學子蹲下身,指著泵體的底座,「這裡……好像漏氣。」
嚴嵩停下動作,扔掉壓杆。
他彎下腰,不顧地上骯髒的塵土,幾乎是趴在地上,側耳去聽。
當李默輕輕晃動壓杆時,他清晰地聽到,從底座和泵體連接的縫隙里,傳來「嘶嘶」的漏氣聲。
問題出在這裡。
可為什麼?他們完全是按照圖紙組裝的,每一個螺栓都擰到了最緊。
就在這時,碼頭的另一邊,忽然爆發出了一陣歡呼。
「出水了!出水了!」
嚴嵩猛地回頭。
不是那些和他一樣的學子,他看到了幾個穿著北境軍號服的魁梧身影。
鎮北侯趙破虜,正和他的幾個親兵圍著一台同樣的手壓泵。他們沒有像其他學子那樣人手一張圖紙,幾個人只圍著一張。
他們進度很慢,當嚴嵩已經組裝完畢的時候,他們還在研究那個活塞。
此刻,一個副將正握著壓杆。他沒有壓得很快,而是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隨著他的動作,一股清澈的水流,從出水口「嘩」地一聲噴涌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有力的弧線。
那水聲,在此刻的嚴嵩聽來,比任何嘲諷都要響亮。
「將軍,成了!」那副將咧著嘴笑,滿臉油污。
趙破虜沒有笑,他拿起一個墊片,對著那副將說:「看見沒?剛才你裝的時候,這個沒放平,就是這毫釐之差,咱們就得比狀元郎他們慢半個時辰。」
他又指了指活塞上的皮碗:「這東西叫碗,就是因為它能兜住東西。我們往下壓,它就張開,把水往上推。我們往上提,它就收攏,讓水從旁邊流過去。你得先明白它是幹什麼的,再想怎麼把它裝進去,而不是死記它該在哪。」
這番話,沒有刻意提高音量,卻像一把重錘,砸在嚴嵩心口。
他明白了。
他們組裝的時候,只想著把零件安在圖紙上的位置,卻忘了那個最關鍵的墊片,或許只是偏了一絲,肉眼根本看不出來。
可就是這一絲的偏差,讓所有的努力,都變成了漏氣的笑話。
瞭望台上,林凡放下瞭望遠鏡。
皮埃爾在一旁記錄著:「院長,趙將軍的小組也成功了。用時比王家的小組多了大概一炷香,但他們的出水量很穩定。」
林凡的目光,越過那些歡呼的人群,落在了那個獨自蹲在失敗品旁的孤獨身影上。
嚴嵩正盯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能寫出讓整個帝國都讚嘆的錦繡文章,卻擰不緊一個螺栓,放不平一個墊片。
「去,給趙將軍他們也送一份烤羊過去。」林凡吩咐道。
他看著嚴嵩緩緩站起身,沒有去看那些成功的隊伍,也沒有去看食堂方向飄來的肉香。
他走到自己的那台手壓泵前,撿起地上的扳手。
「咔。」
他開始擰下第一顆螺栓。
動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
但他沒有停。
他要把這個讓他失敗的東西,親手拆開,看個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