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狀元郎和鐵疙瘩槓上了


  扳手是冰的。

  螺栓是硬的。

  嚴嵩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這輩子沒用過這麼大的力氣去擰一個東西。

  「咔——」

  他用袖子包住扳手的末端,整個人身體的重量都壓了上去。

  一顆螺栓,終於鬆動了。

  觀看本書最新章節,盡在https://sto55.com

  「嚴兄,你這是做什麼?」李默湊過來,臉上寫滿了不解,「天都快黑了,咱們……咱們不認輸嗎?去領份飯,總比餓死強。」

  嚴嵩沒有回頭,他甚至沒有看李默一眼。

  他只是用手,小心翼翼地將那顆帶著油污的螺栓旋下來,放在地上的一塊破布上。

  然後,他拿起扳手,對準了第二顆。

  「咔噠。」

  聲音比第一次順暢了些。

  他似乎找到了竅門,身體的重心,手臂的角度,手腕轉動的力道。

  碼頭上很安靜。

  那些失敗的學子,大部分都垂頭喪氣地坐在地上,或者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咒罵著林凡的祖宗十八代。

  趙破虜和那群軍漢的歡呼聲,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們最後的僥倖。

  他們輸了,輸給了一群他們眼裡的粗鄙武夫。

  嚴嵩的動作,在這一片死寂中,顯得格外突兀。

  他把扳手扔在地上,開始用手去拆那些已經鬆動的部件。

  黃銅的泵體,冰冷的鐵管,帶著一股機油和金屬混合的怪味。

  他拆得很慢,很仔細。

  每拆下一個零件,他都用袖子擦乾淨上面的塵土,然後整整齊齊地擺放在那塊破布上。

  一個法蘭盤,四個螺栓孔。

  一個活塞杆,上面連著一個皮碗。

  一個三通管,冰冷光滑。

  這些東西,在圖紙上,只是一個個符號,一條條線段。

  此刻,它們有了重量,有了質感,有了冰冷的溫度。

  「嚴兄,別拆了,」李默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咱們認了,行不行?明天……明天我再寫信給我爹,讓他……」

  「閉嘴。」

  嚴嵩的聲音很輕,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李默嚇得一個哆嗦,真的閉上了嘴。

  他看著嚴嵩的背影,那件曾經代表著無上榮耀的狀元袍,此刻沾滿了灰塵和油污,背脊卻依然挺得筆直。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不就是輸了嗎?不就是被折辱了嗎?

  可為什麼嚴兄的眼神,比剛才考「雞兔同籠」的時候,還要專注?

  「出水了!出水了!」

  突然,不遠處另一個角落,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尖叫。

  不是趙破虜他們。

  是三個平日裡根本沒人注意的學子,來自窮苦人家的那種。

  他們的手壓泵前,一股水流噴了出來。

  那水流很細,很軟,歪歪扭扭,像個撒尿沒力氣的老頭。

  可那確實是水。

  「哈哈哈!王二狗!你快看!水!咱們弄出水來了!」

  一個瘦高的學子,一把抱住了旁邊那個叫王二狗的同伴,激動得又叫又跳。

  他滿臉的黑灰,笑起來的時候,只有牙是白的。

  那個王二狗,一個敦實的胖子,也顧不上滿手的油污,伸手去接那股水流,水花濺了他一臉,他卻笑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

  他們成功了。

  沒有人在乎他們的姿態好不好看,也沒有人在乎那水流夠不夠強勁。

  他們看著自己親手組裝起來的鐵疙瘩,真的噴出了水。

  那種從無到有,那種親手創造出一個能動的東西的喜悅,像一團火,瞬間點燃了他們自己,也燙到了周圍所有人的眼睛。

  很多還在發呆的學子,都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望向那邊。

  他們的眼神,從一開始的麻木,到驚訝,再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渴望。

  原來……成功是這種感覺。

  原來把一堆鐵疙瘩變成能噴水的東西,會讓人這麼高興。

  這種高興,和寫出一首好詩,和解開一道經義,完全不同。

  那是一種更直接、更滾燙、更蠻不講理的快樂。

  嚴嵩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轉過頭,看著那三個抱在一起又笑又叫的學子。

  他們的衣服比乞丐還髒,他們的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

  可他們臉上的光,卻比夕陽還要耀眼。

  嚴嵩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堆被拆開的零件。

  他拿起那個把他和李默坑了的墊片。

  他用手指,輕輕撫摸著墊片邊緣那一道微不可察的捲曲。

  就是它。

  因為安裝的時候,沒有完全放平,這個小小的,不起眼的瑕疵,在巨大的壓力下被放大。

  空氣,就是從這裡的縫隙里,溜走的。

  「道理……原來在這裡。」他喃喃自語。

  「嚴兄,你說什麼?」李默沒聽清。

  嚴嵩沒有回答他。

  他站起身,走到那個成功的王二狗小組旁邊。

  所有人都看著他。

  王二狗三人甚至停下了歡呼,有些緊張地看著這位狀元郎。

  嚴嵩沒有說話,他只是蹲下身,仔細地看著他們那台還在漏水的泵的底座。

  他看得極其認真,仿佛在看一本絕世的孤本。

  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然後,他站起來,一言不發,走回了自己的攤位。

  「李默,把那個圓筒拿過來。」他的聲音恢復了冷靜。

  「張兄,把那個底座扶穩。」

  李默和另一個同伴面面相覷,但還是下意識地照做了。

  「這個墊片,」嚴嵩拿起一塊備用的新墊片,「放上去的時候,要用手摸一圈,確保它完全貼合,不能有任何翹起的地方。」

  「還有這個皮碗,把它泡在水裡,讓它吸飽了水,再裝進去。」

  「為什麼?」李默下意識地問。

  「吸了水,它會脹開,才能把氣封死。」嚴嵩的回答簡單,直接。

  他沒有說這是他剛剛偷師學來的。

  他開始重新組裝。

  這一次,他的動作依然笨拙,卻不再有絲毫的猶豫。

  他知道每一個零件應該在哪裡,更重要的是,他開始去想,為什麼它要在這裡。

  當最後一個螺栓被擰緊時,夜幕已經完全降臨。

  碼頭上只剩下零星的幾盞氣燈,把周圍的一切都照得影影綽綽。

  大部分學子已經去食堂領了那份代表著失敗的黑窩頭。

  只有趙破虜和那些成功的隊伍,在不遠處的臨時餐桌上,大口地撕扯著烤羊腿,肉香一陣陣地飄過來。

  嚴嵩、李默和張姓學子三人,圍著他們重新組裝好的手壓泵。

  它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頭沉默的野獸。

  「嚴兄……還試嗎?」李默的聲音有些顫抖,一半是餓的,一半是緊張的。

  嚴嵩沒有說話。

  他走到水桶邊,用一個木瓢,舀了滿滿一瓢水,然後走到泵前,從出水口倒了進去。

  「你幹什麼?水要從下面吸啊!」李默急了。

  「引水。」嚴嵩只說了兩個字,然後扔掉木瓢,握住了那根冰冷的壓杆。

  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握住的不是鐵桿,而是自己的命運。

  然後,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向下壓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