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這就是你說的「折辱」?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風吹過場地,捲起一絲塵土,卻小心翼翼地繞開了李善官靴前的那塊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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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塊岩石安靜地趴在那裡,像一頭被馴服的猛獸,身上還帶著鐵爪留下的淺淺抓痕。
李善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能感覺到自己後背的官服已經被冷汗浸濕。
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僵硬的脖子,目光從腳下的巨石,移動到那台還在「呼呼」喘著白氣的鋼鐵吊臂上,最後落在了遠處那個指揮著這一切的鄉下少年身上。
王二狗感受到了這位京城大官的注視,緊張地攥了攥滿是油污的手,黝黑的臉膛上泛起一抹紅。
他沒有退縮,只是挺直了腰杆。
「這……這是何物?」李善的聲音乾澀,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指著那台還在冒著熱氣的蒸汽吊臂。
他身後的十幾名御史和內閣屬官,此刻也都忘記了自己是來興師問罪的,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滿臉都是無法掩飾的驚駭。
林凡像是剛注意到這邊的動靜,他放下一直把玩的茶杯,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他拍了拍吊臂冰冷的鋼鐵底座,發出一聲悶響。
「此物名為『神力五號』。」林凡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介紹一件尋常的農具,「學子們給它起的小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二狗和他的組員們,那些少年立刻昂首挺胸。
「從設計圖紙,到每一個零件的鑄造、打磨,再到最後的組裝調試,全程由王二狗他們這個小組,一共五人,獨立完成。」
林凡伸出手指,在李善面前晃了晃。
「耗時,十五天。」
十五天!
這三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李善的心口。
他不是不通庶務的腐儒,他執掌都察院,巡查天下,見過的工程不計其數。
他很清楚,要吊起這樣一塊千斤巨石,需要動用多少民夫,耗費多少人力物力,更遑論如此精準地控制落點。
而眼前這個東西,五個少年,十五天……
他無法將眼前這個能輕易吊起千斤巨石的造物,和自己口中,以及那些學子哭訴的「奇技淫巧」聯繫起來。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自己的兒子李默。
李默正躲在人群後面,看到那巨石落下時,他嚇得臉都白了,此刻還沒緩過勁來。
「默兒。」李善的聲音低沉,壓抑著某種情緒。
「爹,您看,他就是想用這些歪門邪道嚇唬我們……」李默還想說什麼。
「我問你!」李善猛地提高音量,打斷了他,「這就是你說的,毫無用處的苦役?」
他的手指著那些滿身油污,卻眼神發亮的學子,又指著那台鋼鐵巨獸。
「這就是你說的,豬狗不如的日子?」
李默被自己父親的眼神嚇到了,那眼神里不光有憤怒,還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失望和審視。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圍那些剛剛還在哭訴的官宦子弟,此刻也都噤若寒蟬,悄悄往後縮。
他們看著那台「神力五號」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麼怪物。
就在這時,不遠處一座掛著「機械實驗室」牌子的廠房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灰色學徒服的人抱著一疊厚厚的圖紙走了出來。
他的身形有些消瘦,但步履穩健。
他沒有看李善這邊的熱鬧,徑直走到了另一台尚未完工的吊臂旁。
那台吊臂下,有幾個學子正在激烈地爭論著什麼。
「不行,這個傳動齒輪的咬合度還是有問題,我試過了,轉速一快就打滑!」
「可是圖紙上就是這麼標的啊!」
「圖紙是死的,人是活的!」
穿著灰色學徒服的人走過去,將懷裡的圖紙往旁邊一個木箱上一放,拿起他們爭論的那個齒輪,對著光看了看,又用手指在上面摸了摸。
「潤滑不夠,軸承滾珠的精度差了三絲。」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他拿起一支炭筆,在一張空白的圖紙上飛快地畫著什麼,頭也不抬地對旁邊的學子說道:「去庚字庫,三號架,取『七號』規格的精鋼滾珠來。另外,把潤滑油換成十六號鯨油,重新調試。」
「是!嚴……嚴師兄!」那幾個學子如蒙大赦,立刻分頭行動。
整個過程,他神情專注,對周圍的一切視若無睹。
李善呆呆地看著那個身影。
那個身影太熟悉了。
雖然換上了一身粗布的學徒服,雖然臉上沾了些許油污,雖然曾經屬於狀元郎的驕傲和矜持蕩然無存。
但他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是……大乾朝最年輕的狀元,是內閣首輔都讚不絕口的麒麟兒,是自己曾經在宴會上遠遠見過一面,並對其風采讚嘆不已的……
「那……那是……」李善的手指顫抖起來,指著那個正低頭在圖紙上修改的身影,「那是狀元郎……嚴嵩?」
他的聲音裡帶著無法理解的茫然和巨大的衝擊。
「他……他怎麼會在這裡?他……他在做什麼?」
站在他身後的都察院御史們,也都傻眼了。
嚴嵩是誰?那是天下讀書人的楷模!是他們這個階層未來的領袖!
他怎麼會穿著下人的衣服,跟一群泥腿子混在一起,討論什麼齒輪,什麼滾珠?
這比看到千斤巨石被吊起來,還要讓他們感到荒誕和不解。
李默更是像見了鬼一樣,指著嚴嵩,結結巴巴地喊道:「嚴……嚴世蕃?你瘋了?你可是狀元郎!」
嚴嵩像是沒聽到,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
他只是仔細地修改完圖紙上的一個數據,然後又拿起另一個零件,繼續研究。
那種投入,那種專注,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和他手中的那些鐵疙瘩。
林凡順著李善的目光,看向嚴嵩的背影,嘴角勾起一個難以察覺的弧度。
他轉過頭,看著已經徹底失神的李善,緩緩開口。
「李大人,你問他在做什麼?」
林凡的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所有官員都豎起了耳朵。
「他在學習。」
「學習?」李善茫然地重複道。
「對,學習如何治理一個國家。」
林凡的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炸得李善頭暈目眩。
他看著嚴嵩,再看看林凡,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
林凡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繼續說道:「李大人,您覺得,是讓嚴嵩在翰林院裡,皓首窮經,寫一篇警醒世人的錦繡文章,對國家的貢獻大?」
他伸手指了指嚴嵩,又指了指那台神力五號。
「還是讓他在這裡,設計出一種能將我大乾北境的糧草、軍械,運輸效率提高十倍、百倍的機器,貢獻更大?」
「又或者,讓他去研究如何改良冶鐵之法,讓我大乾的兵器,比草原蠻子的彎刀更鋒利,更堅固?」
「讓他去計算彈道,讓我大乾的火炮,能百發百中,將一切來犯之敵,轟成齏粉?」
林凡每說一句,李善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什麼。
奇技淫巧?動搖國本?
這些詞彙,在眼前這台吞雲吐霧的鋼鐵巨獸面前,在那個曾經的狀元郎專注的身影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可笑。
他張了張嘴。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