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狀元郎問計莽將軍
李默呆呆地看著嚴嵩遞過來的那張紙,上面畫滿了鬼畫符。
他想把紙扔掉,再罵一句「你瘋了」,可他動不了。
周圍那些曾經的同窗,都用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他,然後飛快地跑向王二狗,跑向趙破虜,跑向任何一個看起來有希望的小組。
他爹,都察院的李善大人,還站在那台鋼鐵巨獸前發愣,根本沒看他一眼。
「我……」李默的喉嚨發乾。
「我什麼我,拿著!」嚴嵩把圖紙硬塞進他懷裡,「去領咱們組的木牌和工具。」
李默被推了一個踉蹌,稀里糊塗地抱著圖紙,還沒反應過來。
旁邊,那個叫張三的學子湊了過來,小聲問:「嚴……嚴兄,算我一個行嗎?我……我別的不會,就是手還算穩。」
他就是在手壓泵比賽里,和嚴嵩、李默一組的那個。
嚴嵩瞥了他一眼,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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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幾個在人群里落了單,無人問津的學子,也鼓起勇氣靠了過來,期期艾艾地站著。
他們都是在之前幹活時偷懶耍滑,或者腦子實在不靈光,被各個小組嫌棄的「邊緣人」。
嚴嵩沒多問,來一個,他就要一個。
很快,他身後就湊齊了七八個人,加上他和李默,勉強湊夠了一個十人小組。
一個由狀元郎、侍郎公子,和一群公認的「廢物」組成的隊伍,就這麼草草成立了。
造船項目正式啟動。
別的組熱火朝天地去搶木料,搶鐵釘的時候,嚴嵩卻不見了人影。
李默在工棚里急得跳腳,對著張三他們發火:「人呢!嚴嵩跑哪去了?活不幹了?」
「他……他把自己關進書庫了。」張三小聲回答。
「書庫?他去那裡做什麼?現在是吟詩作對的時候嗎!」李默氣得直跺腳。
嚴嵩確實把自己關進了書庫。
那不是藏著四書五經的地方,而是林凡讓人整理出來的資料室,裡面堆滿了各種圖紙,還有皮埃爾從西方帶來的書籍,上面全是數字和奇怪的圖形。
整整三天。
嚴嵩不眠不休,就在那堆故紙里翻找,他面前的桌上鋪滿了草紙,上面用炭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算式。
他不是在尋找靈感,他是在計算。
計算水的浮力,計算風的阻力,計算船體在波浪中受到的每一個力。
三天後,他帶著一身墨痕和兩個黑眼圈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圖紙。
圖紙上,是一艘船。
那船的線條流暢優美,船身狹長,船頭尖銳,像一柄出鞘的利劍,充滿了速度感。
「照這個造。」他把圖紙拍在桌上,聲音沙啞,不容置喙。
李默他們看著那張圖,雖然看不懂,但都覺得這船實在是太漂亮了,比他們在運河上見過的任何福船、沙船都好看。
他們立刻有了信心。
狀元郎就是狀元郎,一出手就不是凡品。
小組的人空前團結,他們按照圖紙,用最好的木料,最精細的手工,花了兩天時間,造出了一個一比十的木質模型。
模型完美復刻了圖紙上的每一個細節,光滑的船身在陽光下甚至能反光,像一件藝術品。
測試的日子到了。
所有人都圍在一個巨大的水槽邊,王二狗的小組已經測試完畢,他們的模型雖然丑,但穩穩噹噹浮在水上。
輪到嚴嵩他們了。
李默得意洋洋地抱著他們那個漂亮的模型,在眾目睽睽之下,小心翼翼地放進水裡。
模型沒有沉。
但它歪了。
它就像一個喝醉了酒的美人,身子一斜,大半個船舷都浸到了水裡,眼看就要翻過去。
「怎麼回事?」李默傻眼了。
嚴嵩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他快步上前,一把將李默推開,自己蹲下身,死死盯著那個傾斜的模型。
「加配重!」他命令道。
張三手忙腳亂地往船艙里添加小石子。
模型稍微正了一點,但依舊是歪的。
再加。
模型更正了,但吃水線已經變得很危險。
一陣微風吹過水麵,盪起一層漣漪,那漂亮的木船模型晃了兩下,嘩啦一下,底朝天翻了過來。
周圍傳來一陣壓抑的笑聲。
李默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撈起模型,氣急敗壞地喊:「這木頭有問題!肯定是木頭兩邊不一樣重!」
嚴嵩一言不發,從他手裡奪過模型,走到一旁,拿出工具開始修改。
他把配重石子換了位置,又在船底加了塊木條,甚至把桅杆都削掉了一半。
半個時辰後,他再次把模型放進水裡。
這次,模型堅持了更久,但在他用手輕輕一推,模擬風浪的時候,它又一次,固執地翻了過去。
「我就說,這東西中看不中中用!」李默在一旁抱怨,「花里胡哨的,還不如王二狗那個澡盆結實!」
嚴嵩猛地轉過頭,雙眼通紅,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李默嚇得後退一步,不敢再說話。
嚴嵩沒罵他,只是默默地收起模型,一個人走回了他們的工棚。
項目,陷入了僵局。
夜深了。
工棚里,嚴嵩一個人坐在桌前,桌上擺著那個失敗的模型。
他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那光滑的船身,腦子裡全是那些複雜的算式。
為什麼?
每一個數據都經過了精確的計算,每一個比例都符合流體之理,為什麼到了水裡,它就是站不穩?
門外,傳來王二狗他們小組的歡呼聲,他們似乎解決了蒸汽機的某個難題。
這聲音像一根針,扎在嚴嵩的心上。
他站起身,鬼使神差地走出了工棚。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一個個燈火通明的營地,最後,停在了一片最安靜,也最肅殺的營區前。
北境軍的營地。
一頂寬大的營帳里透出火光,能看到一個人影在晃動。
嚴嵩在營帳外站了很久,夜風吹在他臉上,他那件灰色的學徒服顯得格外單薄。
他想轉身離開。
可腳下的步子,卻像是灌了鉛。
他想起了那台報廢的手壓泵,想起了自己被網在半空的狼狽,想起了林凡那句話——「你連輸都不知道輸在哪」。
他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拳頭,掀開了營帳的門帘。
帳內,一股濃烈的汗味和鐵鏽味撲面而來。
趙破虜赤著上身,露出古銅色的肌肉和縱橫交錯的傷疤,他正坐在一塊磨刀石上,用一塊油布,仔細擦拭著一副沉重的玄鐵重甲。
他聽到動靜,頭也不抬。
「哪個兔崽子,不知道老子的規矩?進來前不……」
他的話停住了,因為他抬起頭,看到了嚴嵩。
「狀元郎?」趙破虜有些意外,他放下手裡的甲片,站起身,「大半夜的不去畫你的船,跑我這武夫營里來做什麼?」
嚴嵩沒有理會他的調侃,他走到趙破虜面前,將那個精緻卻失敗的模型,放在了那堆冰冷的盔甲旁邊。
「我遇到了難題。」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趙破虜挑了挑眉,拿起那個小木船。
他不像嚴嵩那樣細細觀察,只是拿在手裡掂了掂,又翻過來看了看船底,然後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
「你這玩意兒……」
「看著好看,中看不中用!」他把模型扔回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船底跟娘們的腰一樣細,風浪一來,它不翻才怪!」
嚴嵩的身體震了一下。
趙破虜沒注意到,他伸出沾滿油污的粗壯手指,在那個漂亮的V形船底上比劃了一下。
「船要穩,得像老子這樣!」他猛地一分雙腿,扎了個馬步,然後用手指在模型底部,粗暴地畫出了一個寬闊的U形。
「底盤要寬!吃水要深!懂不懂?這樣浪打過來,它才能站得住!」
嚴嵩呆呆地看著趙破虜那根粗黑的手指,又低頭看看自己設計的那個追求極致速度的錐子一樣的船底。
那些耗費了他三天三夜心血的算式,那些他引以為傲的完美曲線,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他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
原來……道理,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