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
「通過」兩個字從林凡嘴裡說出來,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平了李默心裡所有的褶皺。
他看著水槽里那隻又丑又穩的「肥鴨子」,再看看旁邊面如死灰的陳思,一股說不出的暢快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嚴嵩!你聽見沒!我們通過了!」李默衝到嚴嵩身邊,激動得想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嚴嵩只是點了點頭,彎腰從水裡撈起那個模型,轉身就往工棚走。
李默趕緊跟上,嘴裡還不停念叨:「你這傢伙,到底怎麼想出來的?我還以為我們輸定了!」
嚴嵩沒說話,他把模型放回工作檯,目光已經落在了旁邊那堆散放的黃銅和鋼鐵零件上。
那些是蒸汽機的核心部件。
活塞、氣缸、連杆、曲軸。
「高興早了。」嚴嵩拿起一個剛剛打磨好的活塞,用手指在光滑的表面上輕輕滑過。「船身只是殼,這東西才是心。它要是出問題,我們的船就是一堆浮在水上的木頭。」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得李默一個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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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嚴嵩那張專注的臉,之前那股子得意勁兒瞬間消失了,取而代de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
嚴嵩小組的士氣因為這次的勝利空前高漲。
就連之前跟著李默混日子的張三幾個人,也都收起了懶散,圍在工作檯前,笨拙地學著辨認零件,打磨毛刺。
李善帶著幾個官員又來看了一次。
他沒說什麼,只是繞著那個「肥鴨子」模型和那堆精密的零件看了很久,最後拍了拍自己兒子李默的肩膀,眼神複雜。
這無聲的鼓勵,比任何誇獎都讓李默挺直了腰杆。
工棚里熱火朝天,角落的陰影里卻像是結了冰。
歐陽斐站在遠處,看著嚴嵩工棚里透出的燈火,聽著裡面隱約傳來的笑聲,捏緊了拳頭。
他的「文華組」成員們,一個個垂頭喪氣,像鬥敗的公雞。
那個精美絕倫的「天鵝」模型,被他們隨意地丟在角落,蒙上了一層灰。
「組長,我們……還繼續嗎?」一個組員小聲問。
「繼續?怎麼繼續!」另一個組員哭喪著臉,「船模都翻了,拿什麼跟人家比?」
「都怪那姓嚴的,一個叛徒,搞出那麼個丑東西,簡直是在羞辱我等讀書人!」
「是啊,粗鄙不堪,毫無美感,林凡先生竟然還判他通過,真是……」
歐yáng斐聽著組員們的抱怨,一言不發。
他知道,他們不是在怪嚴嵩,他們是在怪自己。
可他咽不下這口氣。
他,堂堂探花郎,出身書香門第,從小飽讀詩書,自認才學見識遠在嚴嵩之上。
這次造船,他遍查古籍,融匯東西,造出的模型堪稱藝術品,卻在眾目睽睽之下,輸給了一個粗鄙的「澡盆」。
李善大人和那些御史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繡花枕頭。
這種羞辱,比殺了他還難受。
他看著嚴嵩工棚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充滿了希望。
而他這裡,一片死寂。
憑什麼?
憑什麼他嚴嵩可以從一個階下囚,搖身一變,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
憑什麼他這個探花郎,就要淪為襯托狀元郎的笑柄?
歐陽斐的眼中閃過一絲陰狠。
你不讓我好過,你也別想好過。
深夜。
歸墟島陷入沉睡,只有巡邏隊的火把在遠處規律地移動。
一道黑影,貼著營房的陰影,靈巧地避開了巡邏隊的視線,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嚴嵩小組的工棚外。
是歐陽斐。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工棚里一片寂靜,只有偶爾傳來的風聲。
他從懷裡掏出一根細長的鐵絲,對著門鎖捅了幾下。
「咔噠」一聲輕響,門被打開了。
歐陽斐閃身而入,又輕輕地將門帶上。
工棚里瀰漫著一股機油和木屑混合的味道。
月光透過窗戶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斑。
工作檯上,小型蒸汽機的零件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每一個都擦拭得鋥亮。
歐不自禁地走上前,拿起一個零件。
冰冷的觸感,精密的結構,他不得不承認,這些東西有一種奇異的魔力。
但他很快就把這種念頭甩開。
他的目光,鎖定在了那個最核心的部件上——氣缸。
那是嚴嵩和王二狗花了三天三夜,用島上最好的車床一點點加工出來的,內壁光滑如鏡。
歐陽斐知道,蒸汽機之所以能產生巨大的力量,全靠活塞在氣缸內往復運動時,高壓蒸汽被完全密封所產生的推力。
只要這個密封被破壞……
他從袖子裡,摸出了一把小巧的鐵銼。
那是他從工具房裡偷出來的,銼齒又細又密。
他握著鐵銼的手有些抖。
他環顧四周,黑暗的工棚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將氣缸拿到月光下,仔細觀察著。
他不能在顯眼的地方動手,那樣太容易被發現。
他選中了氣缸內壁的中段,一個活塞運動最頻繁,卻又最不容易被直接看到的地方。
他把鐵銼伸進氣缸,對準選好的位置。
然後,用力一划。
「嘶啦——」
一道極其細微,卻又刺耳的刮擦聲在寂靜的工棚里響起。
歐陽斐的心猛地一跳。
他停下來,緊張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只有風聲。
他放下心來,又連續劃了幾下。
他沒有用太大的力氣,只是留下了幾道肉眼難以察覺的劃痕。
但這足夠了。
他知道,在高壓蒸汽的作用下,這幾道微不足道的劃痕,會像決堤的蟻穴,讓所有的努力瞬間崩塌。
做完這一切,他小心翼翼地將氣缸放回原位,又檢查了一遍所有的東西,確認和自己進來時一模一樣。
他擦掉了地上的腳印,像一隻幽靈,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工棚。
回到自己的營房,歐陽斐靠在門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他閉上眼,腦子裡全是那幾道劃痕。
狀元郎,你不是懂格物嗎?
你不是會算什麼重心穩心嗎?
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算出這幾道看不見的劃痕,會給你帶來怎樣的「驚喜」。
釜底抽薪。
這才是讀書人的手段。
歐陽斐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走到窗邊,看向嚴嵩工棚的方向。
天,快亮了。
好戲,也該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