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狀元郎的「法醫」本能
「最後一遍,所有連接處螺栓,全部檢查!」
嚴嵩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工棚里所有的雜音。
李默正抱著一根擦得鋥亮的銅管,咧著嘴傻笑,聽到這話,立馬把銅管放下,湊到那台嶄新的蒸汽機旁。
「放心吧,我跟張三他們,每個螺絲都擰了三遍,絕對萬無一失!」
他一邊說,一邊還像模像樣地拿起扳手,對著一個螺母又緊了一下。
「哎喲,別擰了,再擰就滑絲了!」張三在旁邊叫道。
整個工棚里的人,眼睛裡都冒著光,死死盯著那台由無數零件拼湊而成的鋼鐵怪物。
它就是「心」。
那艘「肥鴨子」木船的心臟。
「都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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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伯特抱著胳膊走了進來,他身後還跟著幾個負責技術勘驗的學徒。
「阿爾伯特先生,您瞧瞧,咱們這手藝還行吧?」李默獻寶似的迎了上去。
阿爾伯特點了點頭,他繞著蒸汽機走了一圈,伸出手指在氣缸外壁上摸了摸,又檢查了幾個關鍵的閥門和管道接口。
「看起來不錯。」阿爾伯特給出了評價,「鍋爐的水加滿了?」
「滿了滿了!早上就灌好了!」
「好,那就開始吧。」阿爾伯特點了點頭,「記住,只是無負載壓力測試,不要急。慢慢燒,看住壓力表,到五,我們就停。」
「明白!」
眾人齊聲應道。
兩名學子走到鍋爐前,熟練地打開爐門,將引火的乾柴和木炭填了進去。
火苗「呼」地一下竄了起來。
工棚里的空氣似乎都跟著熱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圍在蒸汽機周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最關鍵的儀表——壓力表。
銅製的指針,安靜地躺在零的位置。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鍋爐里傳來「咕嘟咕嘟」的水聲,一根連接鍋爐的管道開始微微發燙。
「動了!動了!」李默第一個叫出聲。
壓力表的指針,終於顫巍巍地,脫離了零刻度,開始極其緩慢地向上爬升。
「一!」
「到一了!」
人群里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
李默激動得臉都紅了,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家的「肥鴨子」裝上這顆心臟,在海上乘風破浪的場景。
到時候,他要第一個站到船頭,告訴整個歸墟島,告訴京城裡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他李默,不是只知道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
指針繼續穩定地向上攀爬。
「二!」
「三!」
「快到四了!」
鍋爐里燒得正旺,蒸汽機的一些金屬部件在高溫下發出細微的「咔咔」聲,這是金屬在膨脹。
一切正常。
阿爾伯特也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嚴嵩站在離壓力表最近的地方,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興奮,只是靜靜地看著指針,耳朵微微動著,似乎在傾聽機器的呼吸。
當指針穩穩地越過「四」的刻度,向著「五」緩緩靠近時。
「嘶——」
一聲極其尖銳的泄露聲,毫無徵兆地從氣缸連接處炸響。
這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狠狠扎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工棚里瞬間安靜下來。
李默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猛地轉向那個發出聲音的地方。
與此同時,壓力表上那根頑強爬升的指針,就像被砍斷了腿,猛地一頓,然後開始飛快地向後回落。
「四!」
「三!」
「二!」
「快!熄火!泄壓閥!」
阿爾伯特最先反應過來,大吼一聲。
幾個學子手忙腳亂地衝上去,有的往爐膛里潑水,有的去扳動緊急泄壓閥。
「嗤——」
大量的白色蒸汽從泄壓管噴涌而出,帶著巨大的聲響,工棚里頓時一片白霧繚繞。
測試失敗了。
剛剛還熱火朝天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怎麼回事!怎麼會漏氣!」李默跳了起來,指著那台還在冒著熱氣的機器,衝著負責組裝的幾個學子吼道,「我不是讓你們把螺絲都擰緊了嗎!」
「我們擰了啊……」張三幾個人一臉煞白,委屈地辯解。
「肯定是零件不行!我就說,這島上的車床做出來的東西,怎麼可能靠得住!」李默又把矛頭指向了零件質量。
「閉嘴。」
嚴嵩冰冷的聲音打斷了李默的抱怨。
他慢慢走到還在「嘶嘶」漏著微弱氣流的氣缸旁,蹲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
嚴嵩沒有說話,只是側著頭,仔細地聽著。
李默還想說什麼,被旁邊的張三一把拉住,沖他搖了搖頭。
嚴嵩聽了一會兒,站起身。
「不對。」他吐出兩個字。
「什麼不對?」李默忍不住問。
「聲音不對。」嚴嵩看著那個氣缸,「之前我們測試手壓泵的時候,也漏過氣。那個聲音,是『噗噗』的,是氣體從縫隙里擠出來的聲音。」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但剛才的聲音,是『嘶嘶』的。更尖,更銳。不像是從縫隙里漏出來的,倒像是……高速的氣體,在刮過什麼鋒利的東西。」
在場的人都聽得一頭霧水。
漏氣不就是漏氣嗎?聲音還有什麼區別?
只有阿爾伯特若有所思地看著嚴嵩。
「別愣著了。」嚴嵩沒有解釋,「熄火,等它完全冷卻。把氣缸拆下來。」
「拆?這……這剛裝好啊!」李默叫道。
「拆。」嚴嵩的語氣不容置疑。
眾人沒辦法,只能在阿爾伯特的指揮下,開始等待機器冷卻。
一個時辰後,蒸汽機的溫度終於降了下來。
嚴嵩第一個動手,他親自拿著扳手,開始拆卸固定氣缸的螺栓。
李默和張三他們也圍了上來,默默地幫忙。
很快,那個沉重的鑄鐵氣缸被完整地抬了下來,放在鋪著乾淨麻布的工作檯上。
「把裡面的活塞取出來。」嚴嵩命令道。
活塞被小心地抽出。
嚴嵩拿起一塊乾淨的布,沾了點機油,探進冰冷的氣缸內壁,仔細地擦拭起來。
他擦得很慢,很專注,仿佛不是在擦一個零件,而是在檢查一件稀世珍寶。
工棚里安靜得可怕,只剩下布料摩擦金屬內壁的「沙沙」聲。
擦乾淨後,嚴嵩沒有用眼睛去看。
他閉上眼,將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緩緩地伸進了氣缸里。
他的指尖,像最精密的探針,從氣缸的一頭,一寸一寸地,向另一頭撫摸過去。
光滑。
冰冷。
這是所有人的第一感覺。
嚴嵩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當他的指尖划過氣缸內壁的中段時,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怎麼了?」李默緊張地問。
嚴嵩沒有回答。
他將手指抽出,拿到眼前。
李默湊過去看,只見嚴嵩的指尖上,沾著一些黑色的機油,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嚴嵩又將手伸了進去,在那一小塊區域,來回撫摸。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失敗的沮喪,也沒有找到問題的釋然,只有一片冰冷的寒意。
他拿起旁邊工作檯上的另一個零件,一根細長的銅杆,將其伸進氣缸,在剛才手指觸摸的地方,輕輕劃了一下。
「鏘……」
一聲細微卻清晰的金屬刮擦聲傳了出來。
嚴嵩抬起頭,目光掃過李默、張三,和所有組員的臉。
「這不是加工的失誤。」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島上最好的車床,也磨不出這麼粗糙的內壁。」
「也不是正常的磨損。」他補充道,「新機器,第一次升壓,連活塞都沒動幾下,不可能有磨損。」
他看著眾人困惑的臉,將手裡的銅杆往桌上一丟。
「你們誰,用手指進去摸一摸,就摸我剛才停住的那個地方。」
張三離得最近,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學著嚴嵩的樣子,把手指伸了進去。
他摸索了一會兒,猛地把手縮了回來。
「有……有毛刺!像針一樣!」張三叫道,他把指肚舉到眾人面前,上面果然有一道淺淺的,被劃破的紅印。
這下,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嚴嵩沒有理會眾人的驚呼,他走到工作檯的另一頭,拿起一本冊子。
那是他之前整理的廢品記錄。
他翻開冊子,指著上面畫著的一個報廢活塞的草圖。
「你們看這裡。」
眾人圍了過去。
「這個活塞,磨損嚴重,我當初的記錄是,活塞環斷裂,碎片劃傷了氣缸內壁。」嚴嵩指著圖紙上的標註,「你們看這劃痕的形態,是放射狀的,不規則的,這是因為碎片在氣缸里翻滾造成的。」
他又翻了一頁。
「還有這個,潤滑油不足,導致的干摩擦。劃痕雖然密集,但是很淺,而且沒有固定的方向。」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法醫,在展示一具具屍體上的致命傷痕。
「意外損壞,和正常磨損,都有它的規律,有它的『道理』可講。」
最後,他「啪」的一聲合上冊子,抬起頭,目光像刀子一樣。
「但是我剛才摸到的,是三道平行的劃痕。每一道,都一樣深,一樣粗,帶著翻捲起來的金屬毛刺。」
「這根本不是意外。」
工棚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李默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他終於明白嚴嵩說的「聲音不對」是什麼意思了。
高壓蒸汽,從那三道平行的「溝壑」里高速衝出,就像吹哨子一樣,自然會發出那種尖銳的「嘶嘶」聲!
這不是意外。
那是什麼?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在所有人的腦海里。
「張三。」嚴嵩突然開口。
「啊?在!」張三一個激靈。
「你現在,悄悄地去一趟瞭望台。」嚴嵩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把林院長請過來。」
他停頓了一下,眼睛掃過工棚的門口。
「不要聲張,別讓任何人知道。如果有人問,就說我們的模型出了點小問題,需要請教。」
「林院長問起來,你就跟他說……」
嚴嵩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個冰冷的鑄鐵氣缸上,眼神里再無半點書生意氣,只剩下從屍山血海般的廢品堆里磨礪出的冷酷。
「我們的機器里,有害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