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請君入甕
張三連滾帶爬地跑向瞭望台,風颳得他臉頰生疼。
他找到林凡時,林凡正拿著望遠鏡看遠處的海面。
「林……林院長……」張三喘著粗氣,一句話說不完整。
林凡放下望遠鏡,轉過身看他。「說。」
「我們的……機器……有害蟲了!」張三把嚴嵩的原話喊了出來。
林凡沒問什麼是害蟲,只點了點頭,邁步就朝工棚走去。
他走得不快,張三在後面小跑著才能跟上。
等他們回到工棚,裡面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李默他們全圍著那個拆下來的氣缸,一個個臉色難看。
林凡誰也沒看,徑直走到工作檯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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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用銅杆,也沒問別人,學著嚴嵩的樣子,伸出食指,探進了冰冷的氣缸內壁。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他那根手指上。
林凡的手指在裡面緩緩移動,划過光滑的內壁,然後在中斷的位置停了下來。
他來回摩挲了幾下,就把手抽了出來。
他把手指舉到眼前,沒看指肚,而是看了看指甲縫裡沾上的,比機油更細碎的鐵屑。
林凡抬眼,看向嚴嵩。
嚴嵩也正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眼,什麼話都沒說,卻好像什麼話都說了。
「都過來。」林凡把嚴嵩叫到一邊,李默他們也想湊過來,被林凡一個眼神逼退了。
「你打算怎麼辦?」林凡的聲音壓得很低。
「做一場戲。」嚴嵩回答,「引他出來。」
「有把握?」
「他比我更想看到這個氣缸報廢的樣子。」嚴嵩說。
林凡嘴角動了動,那不是笑。「好。我給你找些觀眾。」
他拍了拍嚴嵩的肩膀。「需要什麼,直接去找阿爾伯特或者趙破虜。」
說完,林凡轉身就走,留下工棚里一頭霧水的大夥。
「這……這就完了?」李默懵了,「林院長什麼意思啊?」
嚴嵩沒回答,他拿起一塊破布,將那個氣缸小心地蓋了起來。
「明天,我們就對外宣稱,項目暫停。」嚴嵩環視眾人,「原因,就是這個零件加工出了致命失誤,需要重新鑄造。」
「啊?」李默叫了起來,「那我們不就輸定了嗎!」
「你只管演好你的部分。」嚴嵩看著他,「把你的紈絝脾氣拿出來,抱怨,發火,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失敗了,而且敗得很慘。」
李默看著嚴嵩那雙冷靜的眼睛,張了張嘴,最後把話咽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整個格物學院都知道了。
「他娘的!白幹了!全白幹了!」
李默的大嗓門從工棚里傳出來,他一腳踹在一個空油桶上,油桶「哐當」一聲滾出老遠。
「一個破零件都做不好!這島上都是些什麼廢物工匠!老子的船啊!」
他罵罵咧咧,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嚴嵩坐在工棚門口的台階上,低著頭,雙手插在頭髮里,一言不發。
張三幾個人也是垂頭喪氣,蹲在牆角唉聲嘆氣。
消息像長了翅膀,很快飛到了「文華組」的營房。
「組長!組長!」一個組員興奮地沖了進來,「聽說了嗎?嚴嵩他們完蛋了!」
歐陽斐正對著一卷書簡發呆,聞言抬起了頭。
「那個新造的蒸汽機,試壓的時候炸了!不,是漏了!反正就是廢了!」那組員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聽說是氣缸沒做好,現在整個項目都停了!」
另一個組員也湊了過來:「我剛才路過他們工棚,李默正指著嚴嵩的鼻子罵呢,說他是個廢物狀元,只會紙上談兵!」
歐陽斐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能看到遠處嚴嵩的工棚門口,圍了不少看熱鬧的學子,指指點點。
他看不清嚴嵩的表情,但能想像得到。
從雲端跌落泥潭的滋味,他歐陽斐前兩天才剛剛嘗過。
現在,輪到他嚴嵩了。
歐陽斐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流下去,澆滅了心裡最後一點燥熱。
計劃成功了。
釜底抽薪,一擊致命。
可他心裡,總有一點不安。
他想親眼去看看。
他要親眼看到那個被他劃傷的氣缸,看到嚴嵩那張絕望的臉,才能把這最後一絲不安徹底抹去。
夜深了。
歸墟島的海風帶著咸腥味,吹過寂靜的營房。
歐陽斐換上一身黑衣,像一隻貓,悄無聲息地貼著陰影移動。
他熟練地避開了兩撥巡邏隊,摸到了嚴嵩小組的工棚外。
工棚里漆黑一片,連一點火光都沒有。
他側耳貼在門上,裡面沒有任何聲音。
看來,他們是真的放棄了。
歐陽斐從懷裡掏出鐵絲,對著門鎖捅了幾下。
「咔噠。」
鎖開了。
他心中一定,輕輕推開一條門縫,閃身而入,又把門虛掩上。
工棚里還是那股機油和木屑的味道,月光從窗戶縫隙透進來,在地上拉出幾道長長的影子。
他借著月光,徑直走向工作檯。
那個被他親手「了結」的氣缸,應該就在那裡。
他要再確認一遍,確認那些劃痕還在,確認嚴嵩沒有發現任何端倪。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
當他的一隻腳,踏上工作檯前那片區域時。
腳下的木板,輕微地向下沉了一下。
「咚!」
歐陽斐還沒反應過來,一個沉重的麻袋從頭頂猛地罩了下來,眼前瞬間一片漆黑。
一股粗麻布的霉味嗆得他直咳嗽。
「不好!」
他剛要後退,腳下、腰間、手臂,數根隱藏在黑暗中的繩索猛地彈起、收緊!
「砰!」
巨大的拉力讓他瞬間失去平衡,整個人被捆成一個粽子,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
他想喊,嘴巴卻被麻袋堵住,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咔。」
一聲輕響。
一盞油燈被點亮了。
緊接著,第二盞,第三盞……
工棚里瞬間燈火通明。
歐陽斐身上的麻袋被人一把扯開。
刺眼的光讓他眯起了眼睛。
他掙扎著抬起頭,然後,他看到了。
工棚里站滿了人。
林凡站在最前面,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嚴嵩站在林凡旁邊,手裡沒拿任何東西。
趙破虜抱著胳膊,正對著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李默、張三,還有嚴嵩小組的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盯著他。
更讓他渾身發冷的是,在這些人身後,還站著幾位穿著官服的人。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李善,還有他帶來的那幾個御史和內閣屬官。
他們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像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歐陽斐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自己腳下。
他看到了一塊活動的木板,木板下連接著一根繃緊的繩索,一直延伸到房樑上那個空蕩蕩的掛鉤。
一個簡陋,卻致命的陷阱。
他的臉,一瞬間沒了血色。
林凡緩緩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嚴嵩從旁邊的工作檯上,拿起那個鑄鐵氣缸,遞到林凡手裡。
林凡接過氣缸,舉到被捆得動彈不得的歐陽斐面前。
那個冰冷的金屬物件,在燈光下反射著幽光。
「探花郎。」林凡的聲音很平淡,「三更半夜不睡覺,跑到這裡來……」
他頓了頓,把氣缸又往前遞了遞。
「是想欣賞一下自己的『傑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