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狀元郎的第一聲汽笛


  隨著嚴嵩那聲「準備入水」,碼頭上的木製船塢發出沉悶的「嘎吱」聲。工匠們解開了固定船體的最後一根纜繩,將巨大的滑軌推入水中。

  兩艘船,並排浮在水面上,等待著最後的裁決。

  瞭望台上,林凡看了一眼日頭,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整個碼頭。

  「考核開始。」

  話音剛落,另一艘船上立刻傳來了船長急促的吼聲。

  「點火!快!燒旺點!」

  那艘船的鍋爐房裡,兩個學子滿臉黑灰,拼命地往爐膛里鏟煤。熊熊的爐火把半個船艙都映成了紅色,一股股濃密的黑煙從簡陋的煙囪里噴涌而出,像一條掙扎的黑龍,直衝雲霄。

  整個碼頭都能聽到那台蒸汽機發出的咆哮,像是被激怒的野獸。

  「哐當!哐當!哐當!」

  金屬的撞擊聲震耳欲聾,船身兩側的明輪掙扎著轉動了幾下,每一次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攪起一捧渾濁的泥水,然後就泄了氣一般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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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體劇烈地晃動,甲板上的學子站都站不穩,東倒西歪。

  「怎麼回事!壓力呢?壓力上不去嗎!」船長急得滿頭大汗,衝過去狠狠踹了一腳滾燙的鍋爐。

  「不行啊!到處都在漏氣!閥門關不緊!」一個學子帶著哭腔喊道。

  「噗——」

  一聲巨響,一道白色的蒸汽從管道接縫處猛地噴出,伴隨著刺耳的尖嘯。鍋爐的咆哮聲戛然而止。

  那兩個巨大的明輪徹底不動了。

  整艘船,就像一頭死去的牲口,趴在水裡,只剩下那根煙囪還在不甘心地冒著黑煙。

  全場一片死寂。

  失敗來得如此之快,如此徹底。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全部聚焦到了旁邊那艘安靜的船上。

  啟物號。

  它就那麼靜靜地泊著,仿佛剛才那場鬧劇與它無關。船上的嚴嵩小組,沒有一個人去看那艘失敗的船,他們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作品上。

  嚴嵩走到鍋爐房門口,李默正守在那裡,手裡緊緊攥著他的寶貝記錄冊。

  「壓力多少?」嚴嵩問。

  「穩定在四。」李默的聲音有些發緊,但吐字很清楚,「所有閥門、管道,二次檢查完畢,沒有發現泄漏。」

  嚴嵩點了點頭,他沒有立刻下令,而是親自走到船舷邊,探身看了看水面。海風吹過,水面泛起細密的波紋。

  他閉上眼,似乎在感受風速和水流。

  碼頭上,李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的手不知不覺攥成了拳頭。

  「他在幹什麼?怎麼還不開動?」一個御史忍不住低聲問。

  趙破虜抱著胳膊,哼了一聲。

  「外行看熱鬧。他在等,等船身在水裡徹底穩定下來,再等一個風浪的間隙。」

  嚴嵩睜開了眼。

  他轉身,回到船體中央,目光掃過自己的每一個同伴。

  「張三,李默。」

  「在!」兩人同時應聲。

  「開主閥。」

  「是!」

  李默和張三對視一眼,兩人合力,抓住那個巨大的黃銅閥門手輪。他們沒有立刻用蠻力,而是按照手冊上記錄的步驟,先反向轉動半圈,再緩緩地、平穩地向前轉動。

  沒有震天的咆哮,也沒有滾滾的黑煙。

  人群只聽到「嗡」的一聲悶響,仿佛沉睡的巨人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那聲音來自船體深處,低沉,卻充滿了力量。

  緊接著,「咚…嗒…咚…嗒…」

  熟悉的心跳聲再次響起,平穩,有力,富有節奏。

  人群里,一個工匠下意識地跟著那個節奏點起了頭。

  「動了!快看!輪子動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啟物號兩側那兩個巨大的明輪,開始緩緩轉動。每一片槳板都以一個精準的角度切入水中,沒有激起半點泥濘,只有一片片雪白的浪花被向後推開。

  由慢到快。

  明輪的轉速越來越高,那「咚嗒」聲也連成了一片,匯成一股雄渾的交響。

  在成百上千雙眼睛的注視下,啟物號的船頭微微一昂,整個船身平穩地、堅定地向前駛去。

  它駛出了擁擠的船塢。

  它駛過了那艘趴窩的失敗品。

  它駛向了碼頭外那片廣闊的蔚藍大海。

  船頭上,嚴嵩迎風而立。海風吹亂了他的頭髮,吹得他的長袍獵獵作響。他沒有看岸上歡呼的人群,也沒有回頭看自己親手啟動的機器。

  他的目光,只看著前方無垠的海面。

  他伸出手,拉動了駕駛艙旁一根懸掛下來的繩索。

  「嗚——」

  一聲汽笛驟然響起。

  那聲音,不像軍中號角那般尖銳,也不像寺廟鐘聲那般空靈。

  它嘹亮,悠長,充滿了無可辯駁的力量感。它蓋過了海浪的聲音,蓋過了人群的歡呼,響徹了整個歸墟島的上空,仿佛一聲莊嚴的宣告。

  宣告一個舊時代的遠去。

  宣告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碼頭上,人群徹底沸騰了!

  學子們把帽子扔向天空,工匠們用力地捶打著身邊的一切,北境的軍士們興奮地揮舞著拳頭,發出一陣陣狼嚎般的歡呼。

  李善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身體劇烈地抖動著,花白的鬍子隨著他的呼吸上下起伏。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裡,此刻盈滿了水光。他看著那艘在海面上劃出一道白色航跡,越來越遠的啟物號,看著站在船頭那個如同標槍般挺立的年輕人。

  「國之重器……此乃真正的國之重器啊!」

  李善猛地抓住旁邊林凡的衣袖,力氣大得讓林凡都感覺到了疼痛。

  「林……林院長!」他激動得語無倫次,聲音都變了調,「老夫……老夫要立刻上奏陛下!不!老夫要親自回京,為你,為格物院請功!」

  他漲紅了臉,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

  「歸墟格物院,當為我大乾第一學府!誰敢反對,我第一個撞死在金鑾殿上!」

  林凡沒有說話。

  他任由李善抓著自己的袖子,只是抬起手,輕輕拍了拍這位老御史的手背。

  他的目光越過激動的人群,投向那艘已經變成一個小黑點的啟-物號,嘴角微微向上揚起。

  趙破虜湊了過來,看著狀若瘋狂的李善,又看了看海面,壓低聲音對林凡說。

  「這老頭瘋了。」

  他頓了頓,眼神里滿是震撼。

  「不過,我也快瘋了。林院長,這東西要是裝在咱們北境的運糧船上……」

  林凡轉過頭,看著他,反問了一句。

  「為什麼只是運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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