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啟物號,準備入水!


  夜色深沉,工棚里卻亮如白晝。

  十幾盞油燈被掛在樑上,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空氣里混雜著機油、汗水和木屑的味道。

  想知道後續發展,請訪問s𝕋o5𝟝.c𝑜𝓶

  嚴嵩將那枚沉甸甸的扳手遞給李默,自己則拿起一塊乾淨的棉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修復如初的氣缸外壁。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撫摸情人的臉。

  「李默,最後一顆螺栓,你來。」嚴嵩頭也不抬地說道。

  李默接過那冰冷沉重的扳手,手心冒出了一層汗。

  他看著那個位置,那是連接氣缸和活塞連杆的關鍵部位。

  「我?」他有些不敢相信。

  「就是你。」嚴嵩放下棉布,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負責記錄了所有數據,整個修復過程,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尺寸,它的公差。你的手,現在比我的眼睛更准。」

  李默胸口一熱,感覺一股氣流涌了上來。

  他不再多話,雙手握緊扳手,學著阿爾伯特教的樣子,將螺栓套入。

  他沒有立刻發力,而是閉上眼,腦子裡回想著冊子上記錄的扭矩數據,感受著扳手的重量。

  「咔。」

  一聲輕響,螺栓穩穩地嵌入。

  他睜開眼,用盡全身的力氣,緩緩轉動扳手。

  一圈,兩圈。

  工棚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聽見金屬之間沉悶的摩擦聲。

  「停!」嚴嵩突然出聲。

  李默的動作戛然而生,扳手距離完全擰死還差半圈。

  「夠了。」嚴嵩走過來,用手指敲了敲那顆螺栓,「再多一分,墊片就會變形。再少一分,高壓下就會漏氣。這個位置,剛剛好。」

  李默鬆開扳手,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濕透。

  他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幾天前還只會握筆,現在卻能感受到一分一毫的力道。

  「張三!」嚴嵩轉身喝道。

  「在!」

  「鍋爐加水,點火!」

  命令一下,整個小組像一台精密的機器,瞬間運轉起來。

  有人抬水,有人添煤,有人檢查著每一處閥門。

  熊熊的爐火被點燃,映紅了每個人緊張的臉。

  李善和幾個御史站在工棚門口,他們沒有離開,就這麼站了半夜。

  看到這一幕,一個屬官忍不住低聲問:「大人,這……一群讀書人,真能弄響這鐵疙瘩?」

  李善沒有回答,他的目光,緊緊鎖在自己兒子身上。

  他看到李默正拿著一本冊子,對著壓力表大聲報數。

  「壓力,一!」

  「壓力,二!」

  指針平穩地向上攀升,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壓力,三!」

  「四!」

  當指針接近五的時候,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向後縮了半步。

  就是這個位置,上一次,那尖銳的「嘶嘶」聲如同夢魘。

  時間仿佛靜止了。

  工棚里只有爐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眾人沉重的呼吸聲。

  壓力表上的指針,穩穩地停在了「五」的刻度上。

  沒有泄漏聲。

  什麼都沒有。

  「成功了!」張三第一個喊了出來,聲音都變了調。

  「別吵!」嚴嵩低喝一聲,眼睛依然盯著機器。

  他走到飛輪旁,對著李默和張三點了點頭。

  「鬆開制動。」

  兩人合力,吃力地扳動了沉重的制動杆。

  隨著一聲金屬的解鎖聲,巨大的飛輪,在蒸汽的推動下,開始緩緩地、帶著一絲遲滯地轉動起來。

  一圈。

  又一圈。

  速度越來越快。

  「咚……嗒……咚……嗒……」

  活塞在氣缸里往復運動,帶動著連杆和飛輪,發出沉穩而富有節奏的聲響。

  那聲音不像上次測試失敗時的刺耳,也不像平日裡的轟鳴。

  它低沉,有力,像是巨人的心跳。

  「咚……嗒……咚……嗒……」

  李默聽著這個聲音,眼圈一紅,眼淚毫無徵兆地滾了下來。

  他不是因為委屈,也不是因為辛苦。

  他只是覺得,這聲音,是他聽過最好聽的聲音。

  「聽到了嗎?」嚴嵩拍了拍身旁冰冷的機體,對著所有人說,「它的心跳聲。」

  「噢——!」

  壓抑了許久的歡呼聲,如同火山噴發,瞬間炸響了整個工棚。

  眾人又蹦又跳,互相擁抱著,捶打著對方的肩膀。

  嚴嵩看著這一幕,那張永遠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走到李默面前,看著這個哭得像個孩子的傢伙。

  「哭什麼?」

  「我……我高興!」李默用袖子胡亂抹著臉,「嚴嵩,我們贏了!」

  「還沒。」嚴嵩搖了搖頭,指著那台正在跳動的蒸汽機,「把它裝上船,讓它在海上跑起來,才算贏。」

  他深吸一口氣,提高了聲音。

  「所有人,天亮之前,把我們的『心臟』,抬到船上去!」

  ……

  考核的最後一天,天朗氣清。

  歸墟島的碼頭上,人頭攢動,擠滿了來看熱鬧的學子、工匠和士兵。

  李善和那一眾京城來的官員,也脫下了官袍,換上便服,毫不在意地擠在人群最前面,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像是鄉下看大戲的百姓。

  碼頭的簡易船塢里,靜靜地停著兩艘大小相仿的船。

  其中一艘,是另一組僥倖通過評審的隊伍趕工出來的。船身木料拼接的縫隙還很明顯,幾根蒸汽管道直接裸露在甲板上,彎彎扭扭,像幾條醜陋的鐵蛇,整艘船看著就像個沒完工的半成品。

  而另一艘,則完全不同。

  它靜靜地泊在水中,船頭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用隸書寫著三個大字——啟物號。

  船體不像傳統福船那樣肥碩,也不像沙船那樣平坦。它的線條流暢,兼顧了力量和速度,周身都細細刷了桐油,在晨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一個小巧卻視野開闊的駕駛艙立在船體後方,獨立的鍋爐房用鐵皮做了隔斷,一根筆直的煙囪高高聳立。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身兩側那兩個巨大而結構複雜的明輪,每一片槳板都經過了精確的計算和打磨,透著一種冰冷而精密的工業美感。

  「乖乖,這真是那幫書呆子造出來的?」一個北境軍士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何止是造出來的。」旁邊一個工匠與有榮焉地挺起胸膛,「那個叫嚴嵩的狀元郎,為了算一個齒輪的咬合角度,三天沒睡覺!那個叫李默的公子哥,為了對一個零件的尺寸,跟倉庫老王吵了半天!這船上的每一顆釘子,都是他們親手敲進去的!」

  人群里的李善,聽到這話,嘴角不自覺地向上翹了翹。

  他的目光,越過擁擠的人群,落在了「啟物號」的甲板上。

  嚴嵩就站在那裡。

  他脫下了那身沾滿油污的工裝,換回了一身乾淨的學子長袍。

  但他沒有戴上四方平定巾,頭髮只是簡單地束在腦後。袖口高高捲起,露出結實的小臂。那雙曾經只用來握筆寫字的手,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污。

  他站在自己親手創造的作品上,海風吹動他的衣袍,眼神平靜而專注。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指點江山的狀元郎,也不是那個在工棚里滿身油污的學徒。

  他是一個創造者。

  李默、張三等人站在他身後,一個個腰杆挺得筆直,臉上寫滿了疲憊,但眼睛裡,卻閃著前所未有的光。

  瞭望台上,林凡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趙破虜站在他身邊,抱著胳膊,看著那艘「啟物號」,眼神里滿是驚嘆。

  「林院長,你這哪是辦學堂,你這是在變戲法。」趙破虜由衷地感慨,「把一群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白面書生,變成了一群能造船的工匠。」

  「不。」林凡搖了搖頭,笑了。

  他指著甲板上的嚴嵩,對趙破虜說:「趙將軍,你看,我說過,他扛著鋼錠比在翰林院裡寫文章更有力。」

  林凡的目光變得深遠。

  「現在,他將駕馭著鋼鐵,去開啟一個我們誰都沒見過的新時代。」

  趙破虜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看著那個站在船頭的年輕人,又看了看那艘造型奇特的船,仿佛看到了一支由鋼鐵組成的無敵艦隊,正在大洋上乘風破浪。

  他胸中的熱血,也跟著沸騰起來。

  就在這時,碼頭上的喧鬧聲漸漸平息。

  阿爾伯特走上跳板,將一本厚厚的航行日誌交到嚴嵩手裡。

  「所有檢查完畢,隨時可以出發。」

  嚴嵩接過日誌,點了點頭。

  他轉身,面對著自己身後九個同伴,面對著碼頭上成百上千雙眼睛。

  他深吸一口帶著鹹味的海風,舉起右手,猛地向下一揮。

  「啟物號!」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碼頭。

  「準備入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