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不後悔

  夕陽從窗戶斜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地上，誰也不挨著誰。

  顧離顏看著他，嗓子眼裡堵得厲害：「我說了，你為難。你不說，我心裡有愧。我只能自己扛。」

  蕭寂伸出手，想去拉她。

  顧離顏往後退了一步。

  就一步，像隔著條河。

  她說：「你別碰我。我不配。」

  蕭寂的手懸在半空，頓了一下，慢慢收回去。

  「顧離顏……」

  「圖是我偷的。」她打斷他，聲音反倒平靜下來，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親手從暗格里拿出來的，親手交給父皇的人。你殺了我吧。」

  蕭寂看著她，眼眶紅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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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朕不殺你。」

  顧離顏愣住。

  「朕恨你，」蕭寂說這話的時候，牙關咬得很緊，像是在跟自己較勁，「但朕不殺你。」

  顧離顏說：「為什麼？」

  蕭寂看著她，眼睛裡有東西在晃，但他沒讓它掉下來。

  「因為朕還喜歡你。」

  顧離顏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止都止不住。

  她抬手捂著臉，肩膀抖得厲害。

  「蕭寂，你別這樣。你這樣我更難受。」

  蕭寂說：「難受就對了。朕也難受。」

  他站在原地沒動，就那麼看著她。不是不想過去，是知道過去了也沒用。

  有些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不是抱一下就能抹掉的。

  兩人隔著幾步遠站著，誰都沒動。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顧離顏放下手，臉上全是淚痕。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周公公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喘：「皇上，急報！叛軍又推進了八十里！明天就到城下了！」

  蕭寂沒回頭，只是盯著顧離顏。

  顧離顏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那麼對望著，像是要把對方的樣子刻進骨頭裡。

  外頭又傳來周公公的聲音：「皇上？」

  蕭寂閉了閉眼。

  等他再睜開的時候，眼眶還紅著，可眼神已經變了像是把什麼東西硬生生壓了下去，換了另一副面孔。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待在這兒。哪兒都別去。」

  說完推門出去。

  顧離顏站在原地，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顧離顏站在那兒，腿一軟，跪在地上。

  她抱著自己，哭得渾身發抖。

  那天晚上，蕭寂沒來。

  第二天也沒來。

  第三天早上，顧離顏被一陣號角聲驚醒。

  她起來，推開窗，聽見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喊殺聲。

  打過來了。

  她換了身衣裳，往外走。

  幾個孩子跑過來，狗蛋拉著她的手問：「姐姐，外面怎麼了？」

  顧離顏蹲下，看著他們。

  她說：「你們聽我說。外頭打仗了。姐姐讓人送你們出城，去安全的地方。」

  狗蛋說：「姐姐你呢？」

  顧離顏說：「姐姐不走。」

  狗蛋說：「那我也不走。」

  顧離顏說：「你得走。你還小，要活著。」

  狗蛋說：「姐姐……」

  顧離顏抱住他，又抱住大丫、小梅、小安。

  她說：「你們要好好的。姐姐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你們。」

  大丫哭了，說：「姐姐，我們不走。」

  顧離顏說：「聽話。」

  她站起來，叫人進來，把幾個孩子帶走。

  狗蛋被抱走的時候，一直在喊：「姐姐！姐姐！」

  顧離顏站在那兒，看著他們消失在門口。

  眼淚流下來。

  但她沒擦。

  她往外走。

  走到城門樓的時候，蕭寂站在上面。

  他穿著鎧甲，背對著她，看著城外。

  城外黑壓壓的全是人，火把把半邊天都照亮了。

  顧離顏走上去，站在他旁邊。

  蕭寂沒回頭，說：「來了？」

  顧離顏說：「來了。」

  蕭寂說：「看見了嗎？那是你父皇的兵。」

  顧離顏看著城外，說：「看見了。」

  蕭寂說：「三十萬。加上麗妃她爹的二十萬，一共五十萬。朕只有十五萬。」

  顧離顏說：「打不過？」

  蕭寂說：「打不過。」

  顧離顏沉默。

  蕭寂回頭看著她。

  他說：「你後悔嗎？」

  顧離顏問道：「後悔什麼？」

  蕭寂說：「後悔嫁給我。」

  顧離顏說：「不後悔。」

  蕭寂說：「圖都偷了，還不後悔？」

  顧離顏說：「偷圖是沒辦法。嫁給你，是願意的。」

  蕭寂看著她，眼神複雜。

  他說：「顧離顏，朕有時候真看不懂你。」

  顧離顏說：「我自己都看不懂自己。」

  蕭寂笑了，笑得有點苦。

  他說：「朕這輩子，沒對誰這麼好過。就你一個。」

  顧離顏說：「我知道。」

  蕭寂說：「你知道還偷圖？」

  顧離顏說：「我說了，沒辦法。」

  蕭寂說：「那你現在有辦法了嗎？」

  顧離顏說：「什麼辦法？」

  蕭寂說：「你父皇打進來了。你馬上就能見到他了。你高興嗎？」

  顧離顏看著他，說：「你想聽真話？」

  蕭寂說：「想。」

  顧離顏說：「不高興。」

  蕭寂說：「為什麼不高興？」

  顧離顏說：「因為你要死了。」

  蕭寂愣住了。

  顧離顏說：「我知道你打不過。五十萬對十五萬，怎麼打？城破了，你肯定活不成。」

  蕭寂說：「所以呢？」

  顧離顏說：「所以你死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蕭寂看著她，眼眶紅了。

  他說：「顧離顏，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顧離顏說：「知道。」

  蕭寂說：「你父皇不會殺你。你是他女兒，他會把你帶回去。」

  顧離顏說：「然後呢？繼續當他棋子？繼續禍害下一個男人？」

  蕭寂沒說話。

  顧離顏說：「蕭寂，我這輩子，沒為自己活過。來和親，是為了母妃。當細作，是為了母妃。偷圖，也是為了母妃。所有人都拿我當棋子，我父皇、你、麗妃、那些大臣。」

  她看著他。

  「只有你，把我當人。」

  蕭寂眼淚下來了。

  顧離顏說：「你問我後不後悔，我不後悔。你問我高不高興，我不高興。我只後悔一件事。」

  蕭寂說：「什麼？」

  顧離顏說：「後悔沒早點告訴你。」

  蕭寂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他說：「顧離顏，朕也後悔。」

  顧離顏說：「後悔什麼？」

  蕭寂說：「後悔沒早點看出來你有多難。」

  兩人抱在一起，站在城門樓上。

  城外喊殺聲震天，火光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蕭寂說：「怕嗎？」

  顧離顏說：「不怕。」

  蕭寂說：「為什麼？」

  顧離顏說：「有你在。」

  蕭寂笑了。

  他說：「好。」

  那天夜裡，城破了。

  蕭寂帶著人守到最後，身上中了三箭，血把鎧甲都染紅了。

  顧離顏一直在他旁邊，扶著他，沒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