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都是牢騷話惹的禍


  他知道楊廷和在說什麼。

  這幾個月,朝中關於立太子的議論越來越多。

  張皇后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太醫說多半是個皇子。

  有人上疏,說應該早早定下名分,以免將來兄弟相爭。

  弘治壓下了這些奏摺,但壓力一直在。

  而他,朱壽,就處在這個漩渦的中心。

  「楊師傅,」他輕聲問,「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真的不想當太子,該怎麼辦?」

  楊廷和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殿下為何不想?」

  

  朱壽想了想,說:「累。」

  一個字,簡單,直接,真實。

  楊廷和笑了。

  不是嘲笑,而是一種……理解的笑。

  「殿下可知,陛下每日幾時起身?」

  「不知道。」

  「寅時三刻。」楊廷和說,「然後批閱奏摺至辰時,早朝,接著見大臣,處理政務,一直到戌時。有時甚至到子時。」

  朱壽算了一下,從凌晨四點到晚上十點,甚至半夜。

  「累嗎?」楊廷和問。

  朱壽點頭。

  「但陛下做了十年。」楊廷和的聲音很輕,「因為這是他的責任。」

  責任。

  又是這個詞。

  朱壽不說話了。

  窗外的麻雀飛走了,留下一地零落的花瓣。

  風吹過,捲起幾片,在空中打了個旋,又落下。

  「殿下,」楊廷和站起身,「今日的課就到這裡吧。臣告退。」

  他行了禮,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殿下若真的覺得累,不妨……做些自己喜歡的事。讀書也好,寫字也好,哪怕只是看看花,看看鳥。」

  「嗯。」

  「但別忘了,您是皇子。」

  楊廷和走了。

  朱壽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文華殿裡,看著窗外發呆。

  許久,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書。

  不是經史子集,而是一本地方志《泉州府志》。

  他翻開,漫無目的地看著。

  書里記載了泉州的風土人情,港口貿易,還有……海禁。

  「國朝海禁,私通外洋者斬……」

  朱壽看著那些嚴厲的條文,腦子裡忽然閃過前世看過的一些資料。

  明朝的海禁,初衷是防倭寇,但結果呢?走私更猖獗,沿海百姓更苦,朝廷的稅收反而少了。

  典型的「堵不如疏」。

  他合上書,嘆了口氣。

  「管這麼嚴有什麼用?越管走私越多。」

  只是一句牢騷。

  隨口一說。

  說完他就忘了,繼續翻書。

  但他不知道,就在文華殿外,弘治正站在那裡,準備進來看看兒子。

  恰好聽到了這句話。

  弘治的腳步停住了。

  他身後跟著司禮監太監戴義,還有幾個大臣,戶部尚書李敏,兵部尚書馬文升,都是來議事的。

  所有人都聽到了。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戴義連忙上前,想要通報,卻被弘治抬手制止了。

  弘治站在窗外,看著殿內那個小小的身影。

  朱壽正趴在書案上,百無聊賴地翻著那本《泉州府志》,嘴裡還嘟囔著什麼。

  「這孩子……」弘治輕聲說。

  「陛下,大殿下童言無忌……」李敏小聲說。

  但弘治沒有生氣。

  他反而陷入了沉思。

  海禁……走私……

  這兩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幾圈,撞出一些他從未想過的可能。

  「進去吧。」他說。

  朱壽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弘治帶著一群人走進來,嚇了一跳。

  「父皇……」

  「在看什麼?」弘治走到書案前,拿起那本《泉州府志》。

  「隨便翻翻。」朱壽老實說。

  弘治翻開書,目光落在海禁那一頁,停留了很久。

  殿內很安靜,幾個大臣垂手站著,不敢出聲。

  終於,弘治抬起頭,看向李敏:「李尚書,去年沿海各關的稅收,報上來多少?」

  李敏一愣,連忙回答:「回陛下,福建、浙江、廣東三地海關,共收稅銀八萬七千兩。」

  「走私查獲的呢?」

  「這……」李敏額頭上冒汗,「臣……臣需要查一下。」

  「朕替你查了。」弘治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摺,扔在書案上,「上個月,浙江巡撫奏報,單月查獲走私貨物價值就超過五萬兩。這還只是查獲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沒查到的,有多少?」

  沒人敢回答。

  朱壽坐在椅子上,心裡有點慌。

  他只是隨口說了一句啊,怎麼好像……捅了馬蜂窩?

  「壽哥兒。」弘治忽然看向他。

  「兒臣在。」

  「你剛才說,管得嚴,走私越多。為何這麼想?」

  朱壽頭皮發麻。

  這怎麼答?說我是從歷史書上看的?

  他腦子裡飛快轉動,最後硬著頭皮說:「兒臣……兒臣是瞎想的。就像治水,堵不如疏。越是禁止,利潤越高,就越是有人鋌而走險。」

  說完,他低下頭,準備挨訓。

  但弘治沒有訓他。

  反而笑了。

  「堵不如疏……」他重複了一遍,眼中閃過異樣的光芒,「說得好。」

  他轉過身,看向幾位大臣:「諸位覺得呢?」

  馬文升猶豫了一下,上前一步:「陛下,海禁乃祖制,是為防倭寇,不可輕廢。」

  「朕沒說要廢。」弘治說,「但可否……改一改?」

  「改?」

  「比如,在幾個港口設專門市舶司,允許指定的商船貿易,課以重稅。」弘治的聲音很平靜,但話里的內容卻石破天驚,「既能增加稅收,又能控制走私,還能掌握與外洋的聯繫。」

  李敏眼睛一亮。

  他是戶部尚書,管錢的。如果能開海,稅收必然大增。

  「陛下聖明!」他立刻附和,「此舉既可充實國庫,又可安撫沿海百姓,一舉多得。」

  馬文升還有些顧慮:「可是倭寇……」

  「倭寇要剿,貿易也要做。」弘治擺手,「兩件事,不衝突。」

  他頓了頓,看向朱壽:「壽哥兒,你覺得呢?」

  朱壽:「???」

  問我?

  我就是個六歲孩子啊!

  但他能感覺到,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審視,有期待,也有……警惕。

  朱壽咽了口唾沫,小聲說:「兒臣……兒臣不懂這些。父皇決定就好。」

  這是他的慣用伎倆,推諉,裝傻,逃避。

  但今天,這招似乎不太管用。

  弘治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不懂就不懂吧。」他說,「但這句話,朕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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