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是在治病,還是在敷衍?


  宴席繼續進行,但氣氛已經冷了下來。

  李敏被抬下去休息,劉文泰和其他太醫也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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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治坐在御座上,心不在焉。

  「陛下,」張皇后輕聲說,「可是擔心李尚書?」

  「嗯。」弘治說,「也擔心壽哥兒。」

  他頓了頓,忽然說:「戴義。」

  「奴才在。」

  「去太醫院,把李尚書的方子,還有壽哥兒的方子,都拿來給朕看看。」

  「是。」

  戴義匆匆離去。

  宴席一直持續到戌時。

  散席後,弘治沒有立刻回乾清宮,而是去了東宮。

  朱壽正躺在床上看書,聽見通報嚇了一跳,連忙把書塞到枕頭下,躺好裝病。

  「兒臣參見父皇。」

  「躺著吧。」弘治在床邊坐下,仔細看著兒子的臉,「臉色是有些差。太醫來看過了?」

  「看過了。」朱壽說,「開了方子,吃了兩天,好多了。」

  「方子呢?」

  「在……在桌上。」

  弘治走過去,拿起方子看了看。

  都是些常見的調理藥,當歸、黃芪、黨參之類,沒什麼特別的。

  但方子下面,蓋著劉文泰的印。

  「劉太醫醫術如何?」弘治忽然問。

  朱壽一愣:「還……還行吧。」

  「他給你診脈,診了多久?」

  「大概一刻鐘。」

  「說什麼了?」

  「就說脾胃不和,秋燥襲肺。」朱壽小心翼翼地問,「父皇,怎麼了?」

  弘治沒回答,只是把方子折好,收進袖中。

  「好好休息。」他說,「朕過幾日再來看你。」

  「父皇慢走。」

  弘治離開東宮,臉色陰沉。

  回到乾清宮時,戴義已經在等了。

  「陛下,方子拿來了。」

  弘治接過兩張方子,攤在御案上對比。

  李敏的方子:當歸三錢、黃芪五錢、熟地四錢、白芍三錢、川芎二錢、茯苓三錢、白朮三錢、甘草一錢。

  朱壽的方子:當歸三錢、黃芪五錢、黨參四錢、白朮三錢、茯苓三錢、陳皮二錢、砂仁一錢、甘草一錢。

  兩張方子,大同小異。

  都是補氣養血的常用藥。

  但弘治注意到一個細節,兩張方子上的藥材,用量、配伍,幾乎一模一樣。

  就像……就像套用了一個模板。

  「去,」弘治說,「把太醫院所有太醫的方子,隨機抽二十張,拿來給朕看。」

  「是。」

  這一夜,乾清宮的燈一直亮到子時。

  弘治坐在御案後,看著面前攤開的二十張藥方,臉色越來越難看。

  二十張方子,來自不同的太醫,給不同的病人,治不同的病。

  但用的藥,大同小異。

  補氣養血的,就用那幾味藥。

  清熱祛濕的,就用那幾味藥。

  疏肝理氣的,就用那幾味藥。

  就像……就像他們根本不是在辨證施治,而是在套方子。

  「傳劉文泰。」弘治的聲音冷得像冰。

  子時三刻,劉文泰被從被窩裡叫起來,急匆匆趕到乾清宮。

  一進殿,他就感覺到氣氛不對。

  弘治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一堆藥方。

  戴義站在旁邊,面無表情。

  「臣劉文泰,參見陛下。」

  「劉太醫。」弘治緩緩開口,「朕問你,太醫治病,當循何理?」

  劉文泰心裡一緊:「當……當辨證施治,對症下藥。」

  「那為何,」弘治拿起兩張方子,「李尚書氣血兩虛,你用補氣養血之劑。大皇子脾胃不和,你也用補氣養血之劑?」

  「這……李尚書與大殿下,雖症不同,但根本皆在氣虛,故……」

  「那這個呢?」弘治又拿起一張方子,「這是你上個月給張嬪開的方子。張嬪是風寒咳嗽,你也用補氣養血之劑?」

  劉文泰額頭上冒出冷汗:「陛下,臣……臣……」

  「還有這些。」弘治把二十張方子往前一推,「二十張方子,十二張出自你手。用的藥,大同小異。劉文泰,你告訴朕,你到底是在治病,還是在……敷衍?」

  最後兩個字,說得極重。

  劉文泰撲通一聲跪下了:「陛下明鑑!臣絕無敷衍!只是……只是有些病證相似,用藥自然相近……」

  「相似?」弘治冷笑,「風寒咳嗽與脾胃不和,哪裡相似?氣血兩虛與肝氣鬱結,哪裡相似?」

  他站起身,走到劉文泰面前:「朕再問你,太醫院的藥材,都是從哪裡進的?」

  「回陛下,從……從官辦藥局。」

  「價格呢?」

  「這……」劉文泰汗如雨下,「臣……臣不知詳情……」

  「你不知道?」弘治盯著他,「那朕告訴你。上個月,太醫院採購當歸一千斤,帳目上記的是每斤二兩。但朕查了市價,當歸市價,每斤不過五錢。」

  劉文泰渾身一顫。

  「黃芪,帳目上每斤三兩,市價八錢。人參,帳目上每兩十兩,市價不過三兩。」弘治每說一句,聲音就冷一分,「劉文泰,你說,這中間的差價,去哪了?」

  「陛下!臣冤枉!」劉文泰磕頭如搗蒜,「採購之事,非臣主管!臣只管看病開方,不管……」

  「你不管?」弘治打斷他,「那你收的禮呢?」

  他從御案下拿出那個錦盒,打開,裡面是一對玉如意。

  「這是壽哥兒送你的吧?」弘治看著劉文泰慘白的臉,「一對玉如意,少說值三百兩。你一個太醫,年俸不過二百兩。收這麼重的禮,你也敢?」

  劉文泰癱軟在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戴義。」

  「奴才在。」

  「傳旨:太醫院左院判劉文泰,貪贓枉法,敷衍塞責,即日起革去官職,交刑部嚴審。太醫院所有太醫,停職審查。藥材採購帳目,全部徹查。」

  「是!」

  弘治看著癱在地上的劉文泰,眼中滿是失望。

  「朕把皇子的健康交給你,把百官的性命交給你,你就這樣回報朕?」

  劉文泰只是磕頭,不敢說話。

  「拖下去。」

  兩個侍衛上前,將劉文泰拖了出去。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弘治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久久不語。

  戴義小心翼翼地上前:「陛下,夜深了,該歇息了。」

  「朕睡不著。」弘治說,「一個太醫院,竟腐敗至此。那其他衙門呢?六部呢?地方呢?」

  他不敢往下想。

  「陛下,」戴義小聲說,「此事……多虧大殿下。」

  「嗯?」

  「若非大殿下裝病,您也不會去查劉文泰。不查劉文泰,也不會發現太醫院這些齷齪事。」

  弘治一愣,隨即苦笑。

  是啊。

  壽哥兒裝病躲宴,本是無心之舉。

  卻引出了這麼一樁驚天大案。

  這孩子……到底是運氣好,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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