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要麼太貪,要麼習慣了
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到了八月中旬。
紫禁城裡掛起了各式各樣的宮燈。
內務府的太監們忙得腳不沾地,從江南運來的桂花酒、從山東運來的肥蟹、從內庫搬出的珍玩器皿……一切都在為即將到來的中秋宴做準備。
朱壽最討厭的就是這種宴會。
繁瑣的禮儀,虛偽的寒暄,漫長的跪坐,還有那些沒完沒了的祝酒詞。
去年中秋宴,他硬生生坐了三個時辰,回到東宮時腿都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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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他決定無論如何都要躲過去。
「殿下,皇后娘娘派人來問,中秋宴的禮服選什麼顏色?」小太監小心翼翼地問。
朱壽躺在床上,用被子蒙著頭:「就說我病了,去不了。」
「這……」小太監為難,「上次元宵宴您就說病了,這中秋宴再病,怕是……」
「怕什麼?」朱壽掀開被子,瞪了他一眼,「我是真病了!頭暈,乏力,食欲不振,老症狀了,你不知道?」
「奴才知道,奴才知道。」小太監連忙點頭,「只是太醫那邊……」
「太醫那邊我自己應付。」朱壽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動作標準得像個老戲骨,「去,把劉太醫請來。」
「是。」
小太監退下後,朱壽重新躺下,開始盤算。
劉太醫,太醫院左院判,專門負責給皇子公主看病。
這人有個特點,好說話。
只要給足好處,什麼病都能開證明。
朱壽準備了一對玉如意,是他生日時母后賞的,值不少錢。
用來買一張「病假條」,應該夠了。
正想著,外面傳來腳步聲。
「殿下,劉太醫到了。」
「請進來。」
門帘掀開,一個五十多歲、鬚髮花白的太醫走了進來。
他穿著青色官服,背著藥箱,臉上帶著職業性的關切。
「臣劉文泰,參見殿下。」
「劉太醫免禮。」朱壽有氣無力地說,「本宮這幾日……又有些不舒服。」
劉文泰上前,在床邊坐下:「殿下哪裡不適?」
「頭暈,乏力,吃不下東西。」朱壽熟練地報出症狀,「特別是晚上,總睡不好,心慌。」
劉文泰點點頭,取出脈枕:「臣為殿下診脈。」
朱壽伸出手腕。
劉文泰三根手指搭上去,閉上眼睛。
殿內很安靜,只有窗外的蟬鳴聲,一陣一陣的。
朱壽偷偷觀察劉文泰的表情。
這位老太醫眉頭微皺,像是在認真診脈,但朱壽注意到,他的手指搭得並不穩,輕輕顫抖著。
有點奇怪。
診了約莫一刻鐘,劉文泰收回手,睜開眼睛。
「殿下脈象……」他頓了頓,「確實有些虛浮。恐是脾胃不和,加上秋燥襲肺,需好生調養。」
「那中秋宴……」朱壽試探著問。
「殿下這身子,不宜勞累。」劉文泰說得理所當然,「臣會為殿下開具病假條,再開幾副調理的方子。」
朱壽心中一喜,但臉上還是病懨懨的:「有勞劉太醫了。」
他使了個眼色,小太監立刻捧上一個錦盒。
「一點心意,劉太醫收下。」
劉文泰眼睛一亮,但隨即擺擺手:「殿下太客氣了,臣不敢……」
「收下吧。」朱壽說,「本宮知道,你們太醫也不容易。」
這話說得巧妙,既給了台階,又暗示了「交易」。
劉文泰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錦盒:「那……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打開藥箱,取出紙筆,開始寫方子。
朱壽躺在床上,看著劉文泰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看明朝電視劇,好像弘治年間太醫院出過什麼大事?
具體記不清了,但隱約記得跟貪腐有關。
他正想著,劉文泰已經寫好了方子。
「殿下按此方服藥,靜養幾日便好。」他將方子遞給小太監,「臣去太醫院抓藥,煎好了送來。」
「有勞。」
劉文泰提著藥箱和錦盒,躬身告退。
朱壽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那對玉如意,少說也值幾百兩。
一個太醫,收這麼重的禮,眼皮都不眨一下?
要麼是太貪,要麼是……習慣了。
「殿下,」小太監湊過來,「劉太醫走了。您真不舒服?」
「你說呢?」朱壽白了他一眼。
小太監縮縮脖子,不敢再問。
朱壽重新躺下,閉上眼睛。
中秋宴躲過去了,挺好。
至於那對玉如意……反正他也不喜歡,送就送了。
能換來清淨,值。
三天後,中秋宴。
乾清宮張燈結彩,笙歌鼎沸。
文武百官、皇室宗親、內外命婦,濟濟一堂。
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宮女太監穿梭其間,場面盛大隆重。
弘治坐在御座上,旁邊是張皇后。
皇后已經懷孕九個多月,肚子高高隆起,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
「壽哥兒還是來不了?」弘治問身邊的戴義。
「回陛下,劉太醫診斷,大殿下脾胃不和,需靜養。」戴義小聲回答。
弘治皺了皺眉:「這孩子,身子怎麼老是這麼弱。」
張皇后輕聲說:「臣妾晚些時候去看看他。」
「朕也去。」弘治說,「宴席結束就去。」
正說著,外面傳來一陣喧譁。
「怎麼了?」弘治問。
一個太監匆匆跑進來:「啟稟陛下,戶部李尚書……暈倒了!」
殿內頓時一片混亂。
李敏,戶部尚書,今年六十有二,本就身體不好。
今日多喝了幾杯,加上殿內悶熱,竟當場暈厥。
「快傳太醫!」弘治霍然起身。
太醫院當值的幾個太醫很快趕到。為首的正是劉文泰。
幾個太醫圍著李敏診脈、施針、餵藥,忙活了半天,李敏終於悠悠轉醒,但臉色蒼白,氣息微弱。
「如何?」弘治問。
劉文泰躬身道:「回陛下,李尚書是氣血兩虛,加上飲酒過度,一時昏厥。需好生調養。」
「開方子吧。」
「是。」
劉文泰取出紙筆,開始寫方子。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太醫忽然開口:「劉院判,學生以為……李尚書此症,當用參附湯。」
劉文泰手一頓,抬頭看了他一眼:「王太醫有何高見?」
那王太醫不過三十出頭,是太醫院新進的醫官。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李尚書脈象沉微,四肢厥冷,當是陽氣暴脫之兆。參附湯回陽救逆,正合此症。」
劉文泰臉色一沉:「李尚書年事已高,虛不受補。參附湯藥性峻猛,恐生變故。」
「可是……」
「好了。」劉文泰打斷他,「本官行醫三十餘年,難道還不如你?」
王太醫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
劉文泰繼續寫方子,用的是溫和的補氣養血之劑。
弘治在旁邊看著,眉頭微皺。
他不懂醫術,但總覺得……哪裡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