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若強立之,未必是明君


  朱壽愣住了。

  「你母后生你的時候,難產。朕在殿外等了一天,聽著你的哭聲,看著你皺巴巴的小臉,朕那時候就想,」弘治的聲音很輕,「這孩子,朕要護他一輩子。」

  「可是後來你越長越大,越來越懂事,也越來越……害怕。」

  他轉過身,看著床上的兒子。

  「你怕當太子,怕擔責任,怕自己活不長,怕辜負朕和你母后。」

  「你怕的事太多了,壽哥兒。」

  殿內安靜了很久。

  朱壽的眼眶慢慢紅了。

  他想說不是的,父皇,我不是怕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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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是知道歷史。

  我知道你會在弘治十八年駕崩,知道厚照十五歲登基,知道他會在三十一歲落水病逝。

  我知道大明會有土木堡之變,會有嘉靖怠政,會有萬曆不上朝,會有崇禎上吊。

  我知道這個帝國會走向滅亡。

  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

  「父皇,」他啞聲說,「我真的不想當太子。」

  「因為什麼?」

  朱壽張了張嘴。

  他說不出來。

  他總不能說,父皇,您還有兩年壽命,我不想在您走後接手這個爛攤子。

  他也不能說,厚照將來會是皇帝,我不想兄弟相爭。

  他更不能說,我知道歷史走向,知道自己無力回天。

  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於是他只是搖了搖頭。

  「就是不想。」他說。

  弘治看著兒子通紅的眼眶,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澀。

  「好,」他說,「朕不逼你。」

  朱壽抬起頭。

  「可是壽哥兒,」弘治說,「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一輩子的。」

  他走回床邊,俯身替兒子掖了掖被角。

  「朕會再拖一拖。」他說,「能拖多久是多久。」

  「但你要答應朕一件事。」

  朱壽看著他。

  「不管將來如何,」弘治說,「好好活著。」

  「還有,」他頓了頓,「照顧好厚照。」

  朱壽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他點了點頭。

  弘治離開後,朱壽在床上躺了很久。

  他想起六歲那年,楊廷和給他講的那個故事。

  前朝的皇子,不想參與朝政,整日遊山玩水,最後被兄長猜忌,二十三歲賜死。

  楊廷和說,有時候,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他當時不懂。

  現在他懂了。

  「殿下,」小太監在外面輕聲說,「二殿下來了。」

  朱壽擦了擦眼角:「讓他進來。」

  朱厚照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裡還端著那碗涼透了的燕窩粥。

  「皇兄,」他把粥放在桌上,爬上床邊的凳子,「父皇罵你了嗎?」

  「沒有。」

  「那你為什麼哭?」

  朱壽看著弟弟。

  八歲的孩子,眼睛又黑又亮,滿臉都是擔憂。

  「沒哭。」他說。

  「騙人,你眼睛紅了。」

  「那是沒睡好。」

  朱厚照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忽然伸出小手,在他眼角蹭了蹭。

  「皇兄,」他小聲說,「你是不是害怕?」

  朱壽沒說話。

  「我也害怕。」朱厚照說,「怕父皇生病,怕你生病,怕你們不要我。」

  他把小腦袋靠在朱壽的枕邊。

  「但是皇兄,你說過,你會活很久的。」

  「你說過,你答應我的。」

  朱壽看著弟弟毛茸茸的發頂,忽然覺得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嗯,」他說,「我答應你的。」

  朱厚照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那拉鉤。」

  朱壽伸出手。

  兄弟倆的小拇指勾在一起,鄭重其事地晃了晃。

  窗外,雪停了。

  陽光穿過雲層,灑在東宮的琉璃瓦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層金粉。

  ……

  立儲的風聲越刮越緊。

  弘治以「大皇子病重」為由,壓下了所有奏請立儲的摺子。

  可大臣們不是傻子。

  大皇子病了九年,年年病,年年好。怎麼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病得「起不來床」?

  有人私下議論,說大殿下這是不想當太子,故意裝病。

  也有人搖頭,說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哪有這等心機?

  更多的人選擇沉默。

  內閣的燈,亮了一夜又一夜。

  徐溥今年七十有三,早已過了致仕的年紀。本該含飴弄孫、頤養天年,卻依然每天寅時入閣,戌時方歸。

  劉健勸過他幾回,說首輔年事已高,該歇歇了。

  徐溥只是搖頭。

  「儲君未立,老臣不敢歇。」

  這話傳出去,朝堂上又是一陣暗流涌動。

  劉健自己也歇不下來。

  他性子剛直,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立儲是國本,國本不定,他食不知味、寢不安席。

  可他也不願逼陛下。

  陛下那身子,他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李東陽是三人中最年輕的,卻也是最沉默的。

  他每日照常入閣辦事,照常與同僚議事,照常深夜方歸。

  只是在路過東宮時,會放慢腳步,遠遠望一眼那扇緊閉的門。

  他在想什麼,沒人知道。

  ……

  弘治十六年的冬天,格外漫長。

  朱壽在床上躺了一個月。

  起初是裝病,後來真有些撐不住了。天天躺著不動,吃不下飯,睡不著覺,臉色一天比一天白。

  朱厚照每天下學都來陪他,有時帶一塊御膳房的桂花糕,有時帶一朵從御花園偷摘的梅花。

  「皇兄,你看這個花,香不香?」

  「香。」

  「那你聞聞。」

  朱壽湊近聞了聞,確實香。

  「父皇說,這株梅花是先祖親手種的,有一百多年了。」朱厚照把花插在床頭的小瓶里,「皇兄,等開春了,我帶你去看。」

  「好。」

  「皇兄,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

  「……嗯。」

  朱壽看著弟弟認真的小臉,忽然有些恍惚。

  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裝病,還是真的病了。

  也許兩者都有。

  也許,他只是需要一個理由,讓自己名正言順地躲下去。

  可朱厚照不知道。

  他只是每天來,每天問,每天盼著皇兄好起來。

  像個小小的守夜人,固執地守著那盞忽明忽暗的燈。

  臘月廿三,小年。

  弘治召徐溥、劉健、李東陽入乾清宮議事。

  議的不是立儲。

  議的是來年河南賑災、西北邊備、東南海貿。

  議完了,三位大學士起身告退。

  弘治忽然開口:「徐先生留步。」

  徐溥站住。

  劉健和李東陽對視一眼,先行退出。

  殿內只剩下弘治和徐溥。

  「陛下有何吩咐?」

  弘治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這位鬚髮皆白的老臣,看著他佝僂的脊背、渾濁的雙眼。

  「徐先生,」他說,「你跟朕說實話。」

  「臣在。」

  「壽哥兒,真的適合當太子嗎?」

  徐溥沉默了很久。

  「陛下,」他終於開口,「臣斗膽,說幾句心裡話。」

  「你說。」

  「大殿下聰慧,仁厚,有識見。六歲能言開海之理,九歲能道典制之要。此非尋常孩童可為。」

  他頓了頓。

  「然大殿下……無心於帝位。」

  弘治沒有說話。

  「臣這些年冷眼旁觀,」徐溥說,「大殿下推辭太子之位,並非矯情,亦非欲擒故縱。他是真不想坐那把椅子。」

  「為什麼?」

  徐溥搖頭:「臣不知。」

  「或許是怕擔不起。或許是怕活不長。或許是……另有所慮。」

  他看著弘治:「但陛下,不想當皇帝,不等於當不好皇帝。」

  「大殿下若登基,未必是昏君。」

  「然陛下若強立之,大殿下未必是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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