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那就當唄,反正皇兄會幫我


  弘治久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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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先生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徐溥緩緩道,「此事不可操之過急,亦不可強求。」

  「大殿下年紀尚輕,還需時日想明白。陛下龍體欠安,亦需好生調養。」

  「立儲是國本,急不得。」

  弘治看著他,忽然笑了。

  「徐先生,」他說,「你這是在勸朕……拖下去?」

  徐溥躬身:「臣只是勸陛下,給大殿下一些時間。」

  「也給陛下自己一些時間。」

  弘治沉默了很久。

  「好。」他說,「朕再等一等。」

  徐溥告退。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

  「陛下,」他說,「臣還有一句話。」

  「說。」

  「大殿下雖無心帝位,但他對二殿下的愛護,臣看在眼裡。」

  「這份兄弟之情,或許比太子之位,更值得珍視。」

  他深深一揖。

  「臣告退。」

  門帘落下,殿內重歸寂靜。

  弘治靠在椅背里,望著窗外的雪。

  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

  「兄弟之情……」他喃喃道。

  「是啊,還有兄弟之情。」

  消息傳到東宮時,朱壽正靠在床頭喝粥。

  朱厚照坐在旁邊,給他剝橘子。

  「皇兄,這個橘子可甜了,是福建進貢的。」

  「嗯。」

  「你再喝一口粥嘛,你都瘦了。」

  「……知道了。」

  朱厚照把剝好的橘子遞給他,忽然說:「皇兄,今天有人問我,想不想當太子。」

  朱壽的手一頓。

  「你怎麼說?」

  「我說不想。」朱厚照理所當然,「當太子要早起,要讀書,要批摺子,累死了。」

  朱壽看著他。

  「而且,」朱厚照繼續說,「當了太子就不能天天來找皇兄玩了。」

  他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嚼得滿嘴都是汁水。

  「還是不當的好。」

  朱壽看著他,忽然笑了。

  「厚照,」他說,「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當太子呢?」

  朱厚照眨巴著眼睛。

  「那就當唄。」他說,「反正皇兄會幫我的,對不對?」

  朱壽沒有回答。

  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弟弟的腦袋。

  ……

  弘治十七年,夏。

  這一年的夏天來得格外早。

  才五月初,紫禁城裡就熱得像蒸籠。

  乾清宮的冰盆一天換三回,冰塊從冰窖里抬出來時還冒著白氣,不到兩個時辰就化成了水。

  弘治靠在御案後的椅背上,手裡拿著一份奏摺,半天沒翻頁。

  殿內很安靜,只有冰盆里的冰塊偶爾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戴義站在三步外,看著皇帝的側臉,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著。

  這一年多來,陛下的身子肉眼可見地垮了。

  原本只是偶爾咳嗽,後來越來越頻繁。

  去年冬天那場風寒,拖了整整兩個月才好。

  今年開春,又開始咳血。

  太醫們輪番來診脈,開的方子一張比一張溫和,說的話一句比一句含糊。

  戴義伺候了陛下二十年,那些太醫的套話他聽得出來。

  什麼叫「積勞成疾,需靜養」?

  什麼叫「氣血兩虧,徐徐圖之」?

  說白了就是治不好。

  可陛下不肯靜養。

  奏摺照樣批,早朝照樣上,大臣照樣見。從寅時到戌時,一天睡不足三個時辰。

  「陛下,」戴義上前一步,輕聲道,「該用午膳了。」

  弘治擺擺手:「不餓。」

  「可您從早上到現在,就喝了半碗粥……」

  「說了不餓。」

  戴義不敢再勸,退到一旁。

  弘治重新看向那份奏摺。

  是禮部送來的,議的是今年秋闈的事。

  可他看了半天,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

  立儲。

  立還是不立?

  立誰?

  壽哥兒還是厚照?

  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從弘治十四年想到現在,從內閣聯名想到群臣請願,從徐溥致仕想到劉健、李東陽獨撐內閣。

  「戴義。」

  「奴才在。」

  「壽哥兒這兩天如何?」

  戴義眼睛微微一亮,這是陛下今天頭一回主動問起大殿下。

  「回陛下,大殿下一切安好。前幾日太醫去請平安脈,說脈象平穩,比去歲壯實了些。」

  弘治點點頭,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意。

  「厚照呢?」

  「二殿下這些日子在習騎射,聽說進步很快。王師傅誇了好幾次,說二殿下天資聰穎,再過兩年,可堪大用。」

  弘治笑了笑。

  這兩個孩子,一個靜,一個動,一個愛躲,一個愛鬧。

  明明是親兄弟,性子卻像兩個極端。

  可偏偏感情好得不得了。

  「戴義,」他忽然說,「今晚,召壽哥兒來乾清宮用膳。」

  戴義一愣:「今晚?」

  「就今晚。」弘治說,「朕有話跟他說。」

  戴義心頭一跳。

  有話要說?

  什麼話?

  他不敢問,只是躬身道:「是。」

  黃昏時分,朱壽接到口諭時,正和朱厚照在東宮的院子裡乘涼。

  朱厚照趴在一張涼蓆上,手裡拿著一塊井水冰過的西瓜,啃得滿臉都是汁水。

  「皇兄,父皇找你幹嘛?」

  「不知道。」

  「會不會是罵你?」朱厚照擔憂地看著他,「你上次裝病被父皇發現,他還沒罵你呢。」

  朱壽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我裝病?」

  朱厚照眨眨眼,理直氣壯:「皇兄每次裝病,眼睛都會轉來轉去,我一看就知道。」

  朱壽:「……」

  他以為自己演技很好。

  原來連九歲的弟弟都騙不過。

  「皇兄,」朱厚照湊過來,小聲說,「要不我陪你去?父皇要是罵你,我就幫你說話。」

  「不用。」朱壽站起身,拍拍衣服,「你在這兒等著。」

  「那你要快點回來。」

  「嗯。」

  朱壽跟著傳話的太監走了。

  朱厚照趴在涼蓆上,看著皇兄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忽然覺得手裡的西瓜不甜了。

  乾清宮裡,晚膳已經擺好了。

  不是那種十幾道菜的御膳,而是簡簡單單的四菜一湯,兩副碗筷。

  弘治坐在桌前,見朱壽進來,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坐。」

  朱壽依言坐下。

  父子倆對坐著,中間隔著幾碟家常菜。

  弘治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嘗嘗,御膳房新做的。」

  朱壽低頭吃了一口。

  「好吃嗎?」

  「好吃。」

  弘治點點頭,自己也吃起來。

  殿內很安靜,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細微聲響。

  朱壽心裡有些不安。

  父皇今晚……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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