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民為貴,社稷次之,皇帝最後


  所有人都以為陛下會立大皇子。

  這些年大皇子的賢名在外,內閣請立,群臣附和,民間甚至有「賢王」之稱。

  可陛下偏偏立了二皇子。

  封大皇子為壽王,賜別院,特許閒居養病。

  這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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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陛下不喜歡大皇子?

  還是大皇子真的病得重了,擔不起儲君之位?

  各種猜測滿天飛。

  可當事人,一個在東宮,一個在西苑,誰都不露面。

  東宮裡,朱厚照站在空蕩蕩的正殿中央,一臉茫然。

  皇太子?

  他?

  他才九歲啊!

  「殿下,」太監小心翼翼地湊過來,「陛下吩咐了,讓您搬來東宮住。您的那些東西,奴才們已經搬過來了。」

  朱厚照看著他,忽然問:「皇兄呢?」

  太監一愣:「大殿下……不是,壽王殿下,已經搬到西苑去了。」

  「西苑?」朱厚照瞪大眼睛,「那麼遠?」

  「也不遠,就在西華門外……」

  「我要去找他!」

  朱厚照抬腳就要往外沖,被幾個太監攔住了。

  「殿下!殿下!您現在不能隨便出宮……」

  「為什麼不能?」

  「因為……因為您是太子了啊!」

  朱厚照愣住了。

  太子就不能去找皇兄了嗎?

  這是什麼道理?

  西苑別院。

  說是別院,其實就是一座不大的小院,三進三出,比東宮小多了。

  但朱壽很喜歡。

  小院裡種著幾株梧桐,枝葉繁茂,遮出一片陰涼。

  牆角還有一口井,井水清冽,夏天吊上來冰鎮西瓜,剛剛好。

  朱壽躺在梧桐樹下的竹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翻了兩頁,就放下了。

  太安靜了。

  安靜得有些不習慣。

  在東宮的時候,厚照每天下學都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師傅又罵他了,說誰誰誰又給他送好吃的了,說今天射箭又進步了。

  吵是吵了點,但熱鬧。

  現在……

  朱壽看了看空蕩蕩的院子,輕輕嘆了口氣。

  「殿下,」小太監湊過來,「您要是悶得慌,奴才陪您說說話?」

  「不用。」朱壽重新拿起書,「你下去吧。」

  小太監應了一聲,退下了。

  朱壽看著書上的字,一個也看不進去。

  他在想厚照。

  那孩子突然被立為太子,會不會害怕?

  會不會不習慣?

  會不會想來找他,卻被人攔著?

  「殿下!」

  小太監又跑了回來。

  「什麼事?」

  「二殿下來了!」

  朱壽一愣,還沒來得及起身,就聽見院門被推開的聲音。

  「皇兄!」

  朱厚照沖了進來,身後跟著一串氣喘吁吁的太監。

  「皇兄!」他跑到朱壽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怎麼搬這麼遠?我找了半天才找到!」

  朱壽看著他。

  九歲的孩子,跑得滿頭大汗,眼睛亮亮的,臉上的表情又委屈又興奮。

  「你怎麼來了?」朱壽問,「沒人攔你?」

  「攔了,我跑得快,他們追不上。」朱厚照得意洋洋。

  朱壽忍不住笑了。

  「皇兄,」朱厚照忽然問,「父皇為什麼立我當太子?不立你?」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不想當。」

  「為什麼不想當?」

  「因為……累。」

  朱厚照眨眨眼,像是想起什麼:「所以你以前裝病,就是為了不當太子?」

  「……是。」

  朱厚照恍然大悟。

  「那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他埋怨道,「早知道我也裝病了!」

  朱壽看著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厚照,」他說,「當太子,害怕嗎?」

  朱厚照想了想,點點頭:「有一點。」

  「怕什麼?」

  「怕做不好。」他小聲說,「怕父皇失望,怕大臣們罵我,怕……」

  他抬起頭,看著朱壽。

  「怕皇兄不幫我。」

  朱壽看著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又被撞了一下。

  「我幫你。」他說。

  朱厚照的眼睛亮了起來。

  「真的?」

  「真的。」

  「那拉鉤!」

  朱壽伸出手。

  兄弟倆的小拇指又勾在一起,鄭重其事地晃了晃。

  朱厚照心滿意足地收回手,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皇兄,你這院子好小。」

  「嗯。」

  「比東宮小多了。」

  「嗯。」

  「你住得習慣嗎?」

  「習慣。」

  朱厚照轉到他跟前,認真地說:「皇兄,等我當了皇帝,我給你換個大的。」

  朱壽笑了。

  「好,我等著。」

  朱厚照在別院裡待了半個時辰,被太監們催著回去。

  臨走時,他拉著朱壽的手,依依不捨。

  「皇兄,你要常來看我。」

  「嗯。」

  「或者我來看你。」

  「好。」

  「我要是有什麼不懂的,就來問你。」

  「好。」

  朱厚照這才鬆開手,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朱壽站在院門口,看著弟弟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殿下,」小太監輕聲說,「起風了,回屋吧。」

  朱壽點點頭,轉身往回走。

  走到梧桐樹下,他忽然停住腳步。

  「你說,」他問小太監,「我這個當皇兄的,能當好他的後盾嗎?」

  小太監一愣,不知該怎麼回答。

  朱壽也沒指望他回答。

  他在竹椅上重新坐下,望著天邊漸漸暗下去的晚霞。

  弘治十七年的夏天,就這樣過去了。

  秋風起時,朱壽的別院裡落滿了梧桐葉。

  朱厚照隔三差五就跑來,有時帶一塊御膳房的點心,有時帶一肚子從師傅那兒聽來的困惑。

  「皇兄,什麼叫『民為貴,社稷次之』?」

  「就是老百姓最重要,國家其次。」

  「那皇帝呢?」

  「皇帝排最後。」

  朱厚照瞪大眼睛:「那我豈不是最不重要的?」

  朱壽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對,」他說,「所以你得好好干,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你才能排前面一點。」

  朱厚照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又一日。

  「皇兄,今天師傅講《資治通鑑》,說唐朝有個皇帝叫李世民,他很厲害嗎?」

  「厲害。」

  「比父皇還厲害?」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朱壽想了想:「父皇他是守成之君,守成就是把前人留下來的基業守好。李世民是開創之君,開創就是打江山、定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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