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凡皇兄所言必為至理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另一份奏摺。

  戶部的,說去年鹽稅虧空二十萬兩,請旨徹查。

  「鹽稅虧空的原因查了嗎?」

  「不知道。」

  「是官商勾結,還是管理不善,還是有人中飽私囊?」

  「不知道。」

  「戶部有沒有懷疑的對象?有沒有初步的調查結果?」

  「不知道。」

  朱壽放下奏摺,看著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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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照還是那副無辜的表情。

  「皇兄,」他說,「這些事,我應該知道嗎?」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應該。」他說,「你是皇帝。」

  「那我怎麼才能知道?」

  朱壽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怎麼才能知道?

  讓戶部匯報?可戶部匯報的,未必是實情。

  派人去查?可派的人,也未必可信。

  看奏摺?奏摺上寫的,更是真假難辨。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在這個時代,一個皇帝想了解真實情況,太難了。

  層層匯報,層層過濾,到最後呈到御前的,不知道被修飾了多少遍。

  「皇兄?」朱厚照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朱壽看著他,忽然問:「厚照,你想做個好皇帝嗎?」

  朱厚照用力點頭:「想。」

  「那你就得學會自己拿主意。」

  「可我不會啊。」

  「不會就學。」朱壽說,「從今天開始,這些事,我教你。」

  朱厚照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現在就開始?」

  朱壽看了看那堆奏摺,認命地嘆了口氣。

  「現在就開始。」

  那一天,朱壽教了朱厚照三件事。

  第一,怎麼問問題。

  「不是問『怎麼辦』,而是問『為什麼』。為什麼河南會減產?是旱災還是蟲災還是人禍?為什麼戶部鹽稅虧空?是管理問題還是貪污問題還是制度問題?先問為什麼,再想怎麼辦。」

  第二,怎麼聽匯報。

  「聽匯報的時候,別光聽他們說什麼,要聽他們沒說什麼。戶部說鹽稅虧空,但沒說誰負責。兵部說韃靼犯邊,但沒說邊關守將是誰。這些沒說的,往往才是關鍵。」

  第三,怎麼派人。

  「派人的時候,別只派一個人。派兩個,讓他們互相不知道對方的存在。回來對質,才能知道真相。」

  朱厚照聽得一愣一愣的。

  「皇兄,」他問,「這些是誰教你的?」

  朱壽頓了頓。

  「沒人教。」他說,「自己琢磨的。」

  朱厚照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皇兄,」他又問,「你懂這麼多,為什麼不想當皇帝?」

  朱壽看著他。

  「因為累。」他說。

  「可父皇也累啊,父皇不還是當了?」

  「所以父皇累死了。」朱壽說得直接,「我不想累死。」

  朱厚照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皇兄,你放心,我好好當皇帝,你就不用累了。」

  朱壽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揉了揉弟弟的頭。

  「好。」他說,「我等著。」

  從那以後,紫禁城裡多了一道奇特的風景。

  每天下午,朱厚照都會帶著一堆奏摺,從東華門出來,穿過幾條街巷,直奔西苑別院。

  風雨無阻。

  有時候太后派人來催,他就說「問完皇兄就回去」。

  有時候大臣們有急事,他就說「等我去問皇兄」。

  有時候內閣擬了票,他也說「先讓皇兄看看」。

  日子久了,朝堂上就出現了一個奇怪的規矩。

  任何重大決策,都要「問過壽王再說」。

  不是下旨,不是諮詢,而是朱厚照自己定的規矩。

  他說凡皇兄所言必為至理。

  太后沒反對。

  內閣也沒反對。

  畢竟,壽王雖然從不參政,但每次朱厚照從他那兒回來,都能拿出一個像模像樣的章程。

  減稅有減稅的細則,查案有查案的人選,調兵有調兵的計劃。

  那些章程,比內閣擬的票還細緻,還周全。

  劉健私下跟李東陽說:「壽王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李東陽想了想,說:「許是……讀的書多?」

  「讀的書多就能把鹽稅虧空查得這麼細?」劉健不信,「他連戶部的帳都沒看過。」

  李東陽沉默了一會兒。

  「也許,」他說,「是天賦。」

  劉健沒再說話。

  天賦?

  不,他總覺得,壽王身上有種奇怪的東西。

  像是……什麼都懂,又什麼都不想懂。

  像是……什麼都能做,又什麼都不想做。

  這種人,比那些爭權奪利的,可怕多了。

  正德元年二月,早朝。

  戶部尚書又站出來了。

  「陛下,去歲鹽稅清查已有結果。經查,兩淮鹽運使司虧空鹽稅八萬兩,兩浙鹽運使司虧空五萬兩,長蘆鹽運使司虧空三萬兩……總計十八萬兩。涉案官員共計三十七人,其中五品以上官員十二人。」

  朱厚照坐在龍椅上,小臉繃得緊緊的。

  「都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朱厚照點點頭。

  殿內靜了一瞬,等著皇帝裁決。

  朱厚照張了張嘴,習慣性地說:「容朕問過皇兄……」

  話說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為他忽然想起,這件事,皇兄昨天已經教過他了。

  「皇兄,」他當時問,「這麼大的案子,怎麼判?」

  朱壽躺在竹椅上,懶洋洋地說:「你自己想。」

  「我想不出來。」

  「那就想。想不出來就一直想。」

  朱厚照想了很久,說:「貪官該殺。」

  「然後呢?」

  「然後……沒了?」

  朱壽坐起來,看著他。

  「殺了之後呢?鹽稅就能收上來了?下一個就不貪了?」

  朱厚照愣住了。

  「厚照,」朱壽說,「殺人是手段,不是目的。你要想的是,怎麼讓以後的人不敢貪,不能貪,不想貪。」

  「那……怎麼辦?」

  朱壽沒有直接回答。

  他指了指桌上的紙筆。

  「寫下來。把你想的辦法寫下來。」

  朱厚照寫了一個時辰,寫了好幾頁紙。

  有嚴刑峻法的,有整頓吏治的,有改革制度的,五花八門,天馬行空。

  朱壽看完,點點頭。

  「行,有想法了。」

  「那哪個對?」

  「沒有對錯。」朱壽說,「只有合適不合適。你自己決定。」

  朱厚照愣在那裡。

  自己決定?

  他從來沒自己決定過這麼大的事。

  可皇兄說,讓他自己決定。

  現在,站在朝堂上,面對滿殿的大臣,朱厚照忽然明白了皇兄的意思。

  「戶部尚書。」

  「臣在。」

  「擬旨:兩淮鹽運使、兩浙鹽運使、長蘆鹽運使,革職拿問,交刑部嚴審。其餘涉案官員,按情節輕重,分別處置。」

  「是。」

  「另,從即日起,鹽稅改由戶部直管,各鹽運使司只負責運輸,不負責徵稅。具體章程,戶部一個月內拿出方案。」

  戶部尚書一愣。

  改由戶部直管?

  這可是大變動。

  「陛下,這……」

  「怎麼?辦不到?」

  「不不不,臣只是……」戶部尚書咽了口唾沫,「臣遵旨。」

  朱厚照又看向刑部尚書。

  「刑部。」

  「臣在。」

  「此案要嚴審,要查清背後有沒有更大的瓜葛。查出來了,報給朕。」

  「是。」

  「退朝。」

  朱厚照站起身,走下御階。

  滿殿的大臣,看著他小小的背影,誰也沒說話。

  紗簾後面,太后輕輕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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