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這輩子,大概永遠普通不了


  西苑別院。

  朱厚照衝進來的時候,朱壽正躺在竹椅上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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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兄!皇兄!」

  「怎麼了?」

  「我今天自己拿主意了!」朱厚照撲到他跟前,興奮得臉都紅了,「鹽稅的案子,我沒問別人,自己判的!」

  朱壽坐起來。

  「怎麼判的?」

  朱厚照把朝堂上的事說了一遍。

  朱壽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改由戶部直管,」他說,「這招誰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朱厚照得意洋洋,「你不是說,要讓以後的人不敢貪、不能貪、不想貪嗎?我把權和錢分開,他們想貪也貪不了了。」

  朱壽看著他。

  十歲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臉上滿是期待表揚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父皇。

  父皇臨終前說:「厚照將來登基,需要人輔佐。這個人,只能是你。」

  現在看來,父皇是對的。

  這孩子,不缺聰明,不缺善良。

  缺的,只是一個敢放手讓他自己走的人。

  「幹得不錯。」朱壽說。

  朱厚照眼睛更亮了。

  「真的?」

  「真的。」

  「那皇兄,我以後可以天天自己拿主意了?」

  「可以。」

  「那我還用天天來問你嗎?」

  朱壽想了想。

  「想來就來。」他說,「反正我閒著。」

  朱厚照高興得跳了起來。

  「那我明天還來!」

  朱壽笑了。

  他重新躺回竹椅上,看著弟弟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像一隻撒歡的小狗。

  陽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他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好像也不錯。

  雖然離「徹底擺爛」越來越遠,但……

  好像也沒那麼累。

  「殿下,」小太監湊過來,「您今天不去睡覺了?」

  「不睡了。」

  「那您想幹什麼?」

  朱壽想了想,指了指院子角落裡那堆木料。

  「把那堆東西搬過來。」他說,「接著改良我的曲轅犁。」

  小太監一愣:「您不是說不弄了嗎?」

  「現在又想弄了。」

  小太監撓撓頭,招呼人過去搬木料。

  朱壽躺在竹椅上,看著那堆木頭,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曲轅犁改良好了,可以推廣到全國。

  等全國都用上省力的農具,糧食產量就能提高。

  等糧食產量提高了,百姓就能吃飽飯。

  等百姓吃飽了飯……

  他搖搖頭,不往下想了。

  又是「等」。

  他這輩子,好像總是在「等」。

  等厚照長大,等厚照親政,等厚照不用他操心。

  可照這個趨勢,他得等到什麼時候?

  「殿下,」小太監跑回來,「木料搬過來了。」

  朱壽起身,走到那堆木頭跟前。

  算了。

  不想了。

  先幹活。

  至於以後的事……

  以後再說吧。

  院子裡的陽光,暖洋洋的。

  遠處,傳來朱厚照的笑聲,還有太監們慌慌張張的喊聲。

  「陛下!陛下您慢點!別摔著!」

  「皇兄!皇兄你看我抓了只螞蚱!」

  朱壽頭也不回。

  「自己玩去。」

  「好!」

  笑聲漸漸遠了。

  朱壽蹲在木頭堆前,開始擺弄他的曲轅犁。

  陽光落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

  是前世在網上看到的,不記得是誰說的了。

  「有些人拼盡全力,只為過上普通人的生活。」

  他當時覺得這話矯情。

  現在覺得……

  好像有點道理。

  他想過普通人的生活。

  可他是皇子。

  他弟弟是皇帝。

  他這輩子,大概永遠普通不了了。

  那就……儘量普通吧。

  至少在這個小院裡,在這堆木頭前,在改良曲轅犁的時候——

  他是朱壽。

  只是一個喜歡搗鼓東西的普通人。

  僅此而已。

  窗外,風吹過梧桐樹,發出沙沙的響聲。

  朱壽拿起一塊木片,對著陽光比了比。

  「嗯,這裡再削薄一點……」

  他的聲音,漸漸融入午後的靜謐里。

  ……

  正德二年,冬。

  朱厚照十一歲了。

  這一年冬天來得格外早。

  十月剛過,北京城就飄起了雪。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積了厚厚一層白,遠遠看去,像一座冰雕玉砌的宮殿。

  朱壽裹著狐裘,躺在西苑別院的竹椅上,看著院裡的梧桐樹被雪壓彎了枝頭。

  「殿下,」小太監湊過來,「天這麼冷,您還是進屋吧。」

  「不冷。」

  「可您都躺了兩個時辰了……」

  「躺得正舒服。」

  小太監不敢再勸,退到一旁。

  朱壽繼續躺著。

  這一年多來,他的日子過得相當滋潤。

  每天睡到自然醒,餓了就吃,困了就睡,悶了就搗鼓點東西。

  他搗鼓的東西,主要是農具。

  起因是去年春天,他無意中聽見兩個小太監閒聊,說順天府鄉下有戶人家,春耕時牛累死了,全家哭得死去活來。

  那戶人家就那一頭牛,牛死了,地就犁不動了,一年的收成就沒了。

  朱壽當時聽著,心裡不是滋味。

  他想起前世在博物館裡見過的曲轅犁。

  那種犁比這個時代的直轅犁輕便多了,一頭牛就能拉動,犁地又快又深。

  他決定試試。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於是接下來的幾個月,他一直在搗鼓那玩意兒。

  第一版,失敗了。犁頭角度不對,犁下去翻不起土。

  第二版,又失敗了。犁轅弧度不對,牛拉著費勁。

  第三版,還是失敗。犁壁設計不對,土往中間堆。

  小太監們看著他在院子裡鋸木頭、敲鐵片,都覺得殿下這是閒出毛病了。

  可朱壽不在乎。

  失敗就重來,反正他有的是時間。

  第四版,第五版,第六版……

  直到第七版,終於成了。

  那天他把改良後的曲轅犁架在院子裡,讓兩個小太監扮作牛,拉著走了一圈。

  犁頭輕鬆破土,犁壁把土翻向兩側,一條筆直的犁溝出現在眾人面前。

  「成了!」小太監驚喜地喊,「殿下,成了!」

  朱壽蹲在犁溝邊,看了半天,點了點頭。

  「行了,能用。」

  ……

  那具曲轅犁,在別院的角落裡放了大半年。

  朱壽沒往外拿。

  改良農具是興趣,推廣出去就是麻煩。

  他不想惹麻煩。

  但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惹,它就不來找你。

  正德元年秋天,順天府大旱。

  旱情不算特別嚴重,但也夠老百姓喝一壺的。

  秋糧減產三成,不少人家開始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偏偏這時候,順天府尹上了一道奏摺,說今春雨雪少,明年春耕恐有困難,請朝廷提前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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