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會來事兒的「八虎」
正德二年春末。
一件事,讓朱厚照從曲轅犁的喜悅中驚醒。
劉瑾。
那天朱厚照下朝回來,劉瑾照例端著一碗熱湯迎上來。
「陛下辛苦了,喝點湯暖暖身子。」
朱厚照接過湯,喝了一口。
劉瑾在旁邊站著,笑眯眯的。
「陛下,今兒朝上,那些大臣又吵什麼了?」
朱厚照隨口說了幾句。
劉瑾聽完,嘆口氣。
「這些大臣啊,整天就知道吵。陛下為他們操碎了心,他們還不領情。」
朱厚照沒說話。
「陛下,」劉瑾湊近些,「奴才斗膽說一句,陛下太辛苦了。那些大臣,哪個不是在家裡舒舒服服的?只有陛下,天不亮就起來上朝,批奏摺批到半夜。憑什麼啊?」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
「憑朕是皇帝。」
「皇帝也是人啊。」劉瑾說,「皇帝也得休息,也得開心。奴才看著陛下這麼辛苦,心裡……心疼。」
朱厚照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說怎麼辦?」
劉瑾笑了。
「陛下,奴才有幾個兄弟,都是伺候人的。會說話,會逗樂,會伺候人。讓他們來陪陛下說說話,解解悶,好不好?」
朱厚照想了想。
「行吧。」
於是,劉瑾帶來了七個人。
馬永成、高鳳、羅祥、魏彬、丘聚、谷大用、張永。
加上劉瑾自己,合稱「八虎」。
這八個人,個個能說會道,個個會來事兒。
馬永成會講笑話,高鳳會唱曲兒,羅祥會變戲法,魏彬會下棋,丘聚會養鳥,谷大用會鬥蛐蛐,張永會耍把式。
劉瑾呢?
劉瑾會安排。
他把每個人的特長都用在刀刃上,讓朱厚照每天都有新鮮玩意兒。
一開始,朱厚照只是下朝後跟他們玩一會兒。
後來,玩的時間越來越長。
再後來,有時候連奏摺都顧不上批,先跟他們玩夠了再說。
太后那邊問起來,劉瑾就說「陛下在處理政務」。
大臣那邊求見,劉瑾就說「陛下在休息」。
朱厚照自己,倒是玩得挺開心。
從小到大,他從來沒這麼開心過。
皇兄對他好,但皇兄不愛說話,整天躺著。
母后對他好,但母后總是嘮叨,讓他好好讀書,好好當皇帝。
大臣們對他好,但大臣們的好,都是有條件的。
要他聽他們的,按他們的意思辦事。
只有這八個人,什麼都不圖,就是陪他玩,讓他開心。
朱厚照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好。
……
正德二年五月初三。
朱厚照又跑到西苑。
「皇兄!」
朱壽躺在竹椅上,看他一眼。
「厚照,又來了。」
「皇兄,」朱厚照湊過來,興奮地說,「我新認識了幾個朋友,特別好玩!」
「哦。」
「他們叫八虎,是劉瑾帶來的。有個叫馬永成的,會講笑話,笑得我肚子疼。有個叫高鳳的,會唱曲兒,可好聽了。還有個叫……」
「八虎?」朱壽忽然坐起來。
朱厚照被他嚇了一跳。
「怎麼了?」
朱壽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厚照,」他說,「你跟他們……走得太近了。」
朱厚照愣了愣。
「皇兄,他們就是陪我玩,沒什麼的。」
「玩可以。」朱壽說,「但別讓他們干政。」
「他們沒有干政。」朱厚照說,「就是陪我玩玩。」
朱壽看著他。
十一歲的孩子,眼睛裡滿是興奮和天真。
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說劉瑾將來會權傾朝野,會禍亂朝綱?
那是還沒發生的事,說出來誰會信?
說這些太監都不是好東西?
可厚照身邊的太監,都是從小伺候他的人,怎麼就不是好東西?
「厚照,」他最後說,「你自己多留個心眼。玩歸玩,別什麼都聽他們的。」
朱厚照點點頭。
「好,我聽皇兄的。」
可他心裡想的是,皇兄怎麼總是不放心他?
他都是皇帝了,還不能有自己的朋友嗎?
……
朱厚照沒想到,變故來得這麼快。
半個月後,一件事打破了紫禁城的平靜。
韃靼犯邊。
這一次不是小打小鬧。
韃靼小王子親率三萬鐵騎,突破大同防線,一路燒殺搶掠,直逼宣府。
八百里加急的軍報,像雪片一樣飛進紫禁城。
早朝上,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陛下!」兵部尚書馬文升出列,鬚髮皆張,「韃靼猖獗,臣請旨調兵!大同、宣府兩鎮現有兵力不足兩萬,必須從薊州、遼東調兵增援!」
「陛下,」戶部尚書跟著出列,「調兵需要糧草。戶部現有存糧,只夠支撐三個月。若戰事拖延,恐……」
「陛下,」吏部尚書也站了出來,「邊關告急,當派重臣督師。臣薦左都御史劉大夏,曾任邊關,熟悉軍務……」
朱厚照坐在龍椅上,小臉繃得緊緊的。
十一歲的孩子,面對這種局面,手心都在冒汗。
他看向紗簾後面。
母后的影子一動不動。
他深吸一口氣。
「兵部。」
「臣在。」
「大同、宣府現有兵力,詳細報來。」
馬文升一愣,隨即報出一串數字。
「戶部。」
「臣在。」
「糧草可調動的極限是多少?從各地調糧,最快需要幾日?」
戶部尚書也報了。
「吏部。」
「臣在。」
「劉大夏現在何處?若召他入京,需要幾日?」
吏部尚書一一回答。
朱厚照聽著,腦子裡飛速轉著。
這些都是皇兄教他的,先問清楚情況,再做決定。
「傳旨。」他說,「從薊州、遼東調兵一萬,馳援宣府。從山東、河南調糧,緊急運往大同。召劉大夏入京,授兵部侍郎,督師宣大。」
「是!」
「另,」他頓了頓,「派錦衣衛千戶一人,攜朕密旨,前往大同、宣府,核實軍情。若有虛報、瞞報、謊報者,嚴懲不貸。」
「是!」
朝堂上靜了一瞬。
這道旨意,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調兵、調糧、派重臣、派錦衣衛核實,四管齊下,滴水不漏。
這是一個十一歲孩子能想出來的?
紗簾後面,太后輕輕點了點頭。
……
散朝後,朱厚照沒有像往常一樣去西苑。
他回到乾清宮,把自己關在殿裡。
劉瑾端著一碗熱湯,小心翼翼地走進去。
「陛下,喝點湯暖暖身子……」
「不喝。」
「陛下,您今天在朝上可威風了,奴才在外面聽著,都覺得……」劉瑾湊近了些,「覺得陛下真是天生的英主。」
朱厚照抬頭看他。
「真的?」
「當然是真的。」劉瑾滿臉堆笑,「奴才在宮裡伺候了二十年,見過的皇帝不多,但像陛下這樣小小年紀就能拿這麼大主意的,一個都沒有。」
朱厚照的臉上有了一絲笑意。
「那是,」他得意地說,「皇兄教得好。」
劉瑾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復如常。
「壽王殿下確實……」他斟酌著詞句,「確實對陛下極好。只是……」
「只是什麼?」
「奴才不敢說。」
「說!」
劉瑾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只是,陛下是皇帝。壽王殿下再好,也是臣子。朝堂上那些人,敬的是陛下,還是……壽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