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推廣一件新東西,沒那麼簡單
朱厚照看完奏摺,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皇兄。
他帶著奏摺跑到西苑。
「皇兄,順天府說春耕可能困難,怎麼辦?」
朱壽接過奏摺,看了一遍,沉默了一會兒。
「春耕困難,無非是地硬、牛累、人乏。」他說,「想辦法讓犁地省點力就行。」
「怎麼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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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壽想了想,起身走到院子角落,從雜物堆里扒拉出一個落滿灰塵的東西。
「這是什麼?」
「曲轅犁。」朱壽說,「改良過的。」
朱厚照蹲下來,好奇地打量著那個木鐵結合的玩意兒。
「這能省力?」
「能。」朱壽說,「比現在的直轅犁省力三成。」
朱厚照眼睛亮了。
「那推廣啊!讓順天府的百姓都用上!」
朱壽看著他。
「厚照,推廣一件新東西,沒那麼簡單。」
「為什麼?」
「因為老百姓不信。」朱壽說,「他們用了幾百年的直轅犁,突然告訴他們有個新玩意兒更好用,他們會信嗎?」
朱厚照愣住了。
「那怎麼辦?」
朱壽想了想。
「先找幾個村子試點。」他說,「選那些最窮、最需要幫助的人家,免費給他們用。讓他們親眼看見效果。」
朱厚照點點頭。
「然後呢?」
「然後……」朱壽看著他,「然後你親自去看。」
「我?」
「對。你是皇帝。」朱壽說,「你去看過,他們才知道這東西是真的好,不是朝廷在糊弄他們。」
朱厚照想了想,用力點頭。
「好!我去!」
……
正德元年冬,臘月初八。
朱厚照第一次出宮,沒有告訴任何人。
他只帶了幾個貼身侍衛,換上普通百姓的衣服,跟著順天府的官員,悄悄去了大興縣的一個小村子。
村子叫劉家莊,三十來戶人家,都是窮得叮噹響的佃戶。
朱厚照這輩子第一次見到真正的貧窮。
那些房子是土坯的,牆上有裂縫,風一吹就呼呼響。
那些人是瘦的,臉頰凹陷,眼睛無神。
那些孩子穿著破棉襖,袖口黑得發亮,鼻涕流下來就用袖子一抹。
他站在村口,半晌說不出話。
「陛下,」身邊的官員小聲說,「這邊請。」
他們走到一戶人家門口。
一個老漢正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來人,連忙起身。
「大人,您來了。」
「劉老哥,」官員笑著,「今天帶人來看看你那犁。」
老漢看向朱厚照,沒認出來是誰,只當是個富家少爺。
「那犁好啊!」老漢說起這個,眼睛都亮了,「壽王殿下賞下來的,說是新做的曲轅犁。老漢用了一秋,真是……真是……」
他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拉著朱厚照就往地里走。
地已經凍硬了,但犁過的痕跡還在。
老漢指著那些犁溝:「少爺您看,這犁溝多深多直!老漢種了一輩子地,沒見過這麼好使的犁!」
朱厚照蹲下來,摸了摸那些凍硬的土塊。
「真的省力?」
「省大力了!」老漢比劃著名,「往年犁地,一頭牛累得直喘,一天也犁不了兩畝。今年用這新犁,一頭牛輕輕鬆鬆犁三畝!老漢家那老牛,往年春耕完都要歇半個月,今年歇三天就緩過來了!」
他說著,眼眶都紅了。
「少爺,您說這壽王殿下,他怎麼就知道咱老百姓需要什麼呢?老漢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好的王爺……」
朱厚照站起身,看著老漢滿是皺紋的臉,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皇兄說過的話。
「讓老百姓親眼看見效果。」
現在他看見了。
效果,就是老漢紅了的眼眶。
那一天,朱厚照在村里走了很久。
他看了七八戶人家,家家都夸那新犁好。
有個老婆婆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半天。
說她兒子前年春耕累壞了腰,躺了小半年,家裡沒了勞力,差點餓死人。
今年用了新犁,兒子沒再累著,腰也好多了。
「少爺,您要是見著壽王殿下,替老婆子磕個頭。」老婆婆說,「老婆子別的沒有,就給殿下磕幾個頭,求菩薩保佑殿下長命百歲。」
朱厚照點點頭,嗓子發緊,說不出話。
回宮的路上,他一直沉默。
進了宮門,他沒回乾清宮,直接去了西苑。
朱壽還是躺在竹椅上,裹著狐裘,看著天上飄的雪。
「皇兄。」
「嗯。」
「我今天去了劉家莊。」
朱壽轉頭看他。
「看到了什麼?」
朱厚照在他旁邊坐下,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說到老婆婆讓磕頭的時候,他聲音有些哽咽。
「皇兄,那老婆婆說,求你長命百歲。」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她不是求我。」他說,「她是求老天。我只是……做了點小事。」
「這不是小事。」朱厚照說,「對他們來說,這不是小事。」
朱壽看著他。
十一歲的孩子,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沒見過的光。
那是……懂了什麼的光。
「厚照,」他說,「你知道為什麼老百姓誇我嗎?」
「因為你的犁好用。」
「不。」朱壽搖頭,「因為他們的日子太難了。一點點改變,對他們來說就是天大的恩賜。不是我多好,是他們太苦了。」
朱厚照愣住了。
「你今天看見的那些人,」朱壽繼續說,「他們苦了一輩子,窮了一輩子,累了一輩子。可他們從來沒抱怨過。他們只是默默地活著,默默地種地,默默地交租,默默地養孩子。」
「他們不欠朝廷什麼。是朝廷欠他們的。」
朱厚照沉默了。
很久很久,他才開口。
「皇兄,我以後……會讓他們過得好一點。」
朱壽看著他,點了點頭。
「好。」
……
曲轅犁推廣的事,沒有大張旗鼓。
朱厚照讓順天府悄悄安排,又選了十幾個村子試點。
每戶人家免費領一具新犁,條件只有一個,來年春耕後,如實上報效果。
正德二年春,反饋回來了。
試點的一百二十戶人家,平均每戶耕地面積增加兩成,牛力消耗減少三成,勞動力消耗減少四成。
沒有一戶人家因為春耕累倒,沒有一頭牛因為春耕累死。
數據報上來那天,順天府尹親自進宮,當著朱厚照的面念了一遍。
念完之後,他跪下磕頭。
「陛下,壽王殿下這犁,是真正的利國利民之器。臣請旨,在全國推廣!」
朱厚照點點頭。
「准。」
……
推廣的事,辦得很順利。
有試點成果在,有皇帝背書在,地方官不敢怠慢。
加上新犁確實好用,老百姓試過就離不開了。
一傳十,十傳百。
「聽說了嗎?壽王殿下新造了一種犁,省力得很!」
「我家用了,真好使!往年犁一畝地的功夫,現在能犁一畝半!」
「殿下怎麼就知道咱老百姓需要什麼呢?」
「殿下是好人啊!」
這樣的話,在京郊的村莊裡流傳開來。
傳到城裡,傳到府衙,傳回宮裡。
朱厚照每次聽見,都特別高興。
「皇兄,老百姓都在誇你!」
朱壽躺在竹椅上,眼皮都不抬。
「夸就夸唄。」
「你怎麼不高興?」
「有什麼可高興的?」朱壽說,「誇我的人,又不給我發俸祿。」
朱厚照被他噎住了。
「皇兄,」他嘟囔著,「你這個人真沒意思。」
朱壽笑了。
沒意思就沒意思吧。
他躺回竹椅上,繼續曬太陽。
可心裡,還是有一點點暖。
被人夸的感覺,好像……也不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