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王陽明被貶龍場是他的錯


  朱壽看著他,目光平靜。

  「劉先生,你們三位,是內閣大學士,是股肱之臣。有你們在,能重到哪裡去?」

  劉健一怔。

  「還有我。」朱壽說,「關鍵時刻,我不會袖手旁觀。」

  這話說得很輕。

  可聽在三人耳朵里,卻重如千斤。

  劉健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想起弘治十七年的那個夜晚,陛下召見他們三人,說「壽哥兒雖不願為帝,卻是厚照最好的後盾」。

  第一時間更新最新章節,盡在ṡẗö55.ċöṁ

  他當時以為這只是陛下的一廂情願。

  現在看來,陛下是對的。

  這個整天躺著曬太陽的王爺,嘴上說著擺爛,心裡卻什麼都清楚。

  「殿下,」李東陽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楊廷和也躬身行禮:「臣也明白了。」

  劉健沉默了很久,最後也彎下腰去。

  「殿下深謀遠慮,臣……慚愧。」

  朱壽擺擺手。

  「三位先生別這樣。」他說,「我只是個閒散王爺,整天躺著曬太陽。朝堂上的事,還得靠你們。」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厚照那邊,勞煩三位多盯著點。別讓他玩得太瘋,也別讓他被人完全蒙蔽。摔跟頭可以,但不能摔死。」

  劉健抬起頭,看著這個年輕人。

  明明才十七歲的年紀,眼睛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像是看透了什麼。

  又像是在等什麼。

  「臣等遵命。」三人齊聲說。

  三位大學士告辭離去。

  朱壽重新躺回竹椅上,拿起蒲扇,繼續扇風。

  小太監湊過來,滿臉崇拜。

  「殿下,您剛才那番話,真是太厲害了!三位閣老都被您說得沒話了!」

  朱壽看他一眼。

  「厲害什麼?」

  「就是厲害啊!」小太監說,「他們那麼著急,您幾句話就讓他們安心了。」

  朱壽搖搖頭。

  「他們不是被我說的安心的。」他說,「他們是自己想通的。」

  「想通的?」

  「對。」朱壽看著頭頂的梧桐葉,「有些事,說再多也沒用。得自己想通。」

  小太監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殿下,」他又問,「您真的不擔心陛下嗎?」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擔心。」他說,「但擔心沒用。」

  「為什麼沒用?」

  「因為他總要長大。」朱壽說,「我護得了他一時,護不了他一世。有些跟頭,得他自己摔。有些坑,得他自己跳。摔過了,跳過了,他就真的長大了。」

  小太監聽得愣愣的。

  「那……萬一摔壞了呢?」

  朱壽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是還有你們嗎?」他說,「有你們這些忠心耿耿的人在,摔不壞。」

  小太監臉一紅,低下頭去。

  朱壽重新閉上眼睛。

  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臉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他想起父皇臨終前的話。

  「厚照登基後,你做他的後盾。」

  後盾的意思是,讓他去闖,讓他去試,讓他去犯錯。

  然後在必要的時候,拉他一把。

  現在,就是那個「必要的時候」還沒到的時候。

  他閉上眼睛,繼續曬太陽。

  ……

  西苑別院的院門外,三位內閣大學士並肩走著。

  走出一段路,劉健忽然停下腳步。

  「賓之,」他看著李東陽,「你說,壽王殿下那番話,是真的不在乎,還是……另有深意?」

  李東陽想了想。

  「首輔,」他說,「我覺得,殿下是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

  「不在乎權力,不在乎地位,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李東陽說,「他只在乎陛下。」

  劉健沉默了。

  「介夫,」他看向楊廷和,「你怎麼看?」

  楊廷和沉吟片刻。

  「殿下剛才說,摔跟頭可以,但不能摔死。」他說,「這話里有兩層意思。第一,他允許陛下犯錯。第二,他有把握不讓陛下摔死。」

  他頓了頓,補充道:「有這句話在,我們就可以放手去做該做的事了。」

  劉健點點頭。

  「是啊。」他說,「有殿下在,有我們在,陛下摔不死的。」

  三人相視一眼,都笑了。

  笑容里,有釋然,有安心,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那是看著一個孩子長大時,既欣慰又擔憂的複雜心情。

  他們繼續往前走,走回紫禁城,走回那個需要他們的地方。

  正德二年七月初十。

  朱壽後悔了。

  他躺在西苑別院的竹椅上,看著手裡的紙條,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紙條是從宮裡傳出來的,巴掌大小,上面的字跡潦草而倉促:

  「王守仁參劉瑾,下獄,廷杖四十,貶貴州龍場驛丞。今日已出京。」

  王守仁。

  王陽明。

  朱壽看著這個名字,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忘了。

  他真的把這個人忘了。

  這兩年發生了太多事。

  父皇駕崩,厚照登基,垂簾聽政,八虎出現,曲轅犁推廣,慶王謀反……一樁接一樁,一件連一件。

  他整天躺在這院子裡,以為自己什麼都不在乎,可不知不覺間,居然把這麼重要的人給忘了。

  王陽明啊。

  心學創始人,千古完人,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

  就這麼被他忘了。

  「殿下?」小太監見他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您怎麼了?」

  朱壽沒回答。

  他盯著那張紙條,腦子裡飛速轉著。

  王守仁,字伯安,號陽明。弘治十二年中進士,授刑部主事。弘治十四年,他……

  他想起那件事了。

  弘治十四年,韃靼犯邊,大同告急。

  朱壽委婉的和弘治帝提了讓王陽明去前線當軍師。

  後來王陽明去了大同,大敗韃靼。

  再後來,他回到京城,升了刑部郎中,又升了刑部侍郎。

  朱壽從來沒見過這個人。

  也沒想過要見。

  可現在,這個人因為參劉瑾,被下了獄,打了四十廷杖,貶到了幾千里外的貴州龍場。

  貴州龍場。

  那是什麼地方?煙瘴之地,蠻荒之所,去了能不能活著回來都是問題。

  而這一切,追根溯源,跟他當年那句推薦脫不了干係。

  雖然原世界的歷史本來就有這一出,但朱壽覺得是他的錯,因為這裡不是原世界。

  如果不是他多那句嘴,王陽明可能還在刑部當他的小主事,安安穩穩地讀書寫字,不會升到侍郎的位置,也不會因為位置高了就去參劉瑾。

  是他,把王陽明推到了風口浪尖。

  然後又把他忘了。

  朱壽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殿下?」小太監更慌了,「您到底怎麼了?」

  朱壽睜開眼睛。

  「備馬。」他說。

  「啊?」

  「備馬。」他站起身,「最快的馬。」

  小太監愣在那裡:「殿下,您要出宮?」

  「對。」

  「去哪兒?」

  朱壽看了他一眼。

  「追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