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殿下,臣不後悔


  一刻鐘後,一匹快馬從西苑別院疾馳而出。

  朱壽騎在馬上,身上的衣服都沒來得及換,還是那身常穿的青衫。

  沒有儀仗,沒有護衛,只有他一個人。

  守門的侍衛看見一個青衫年輕人騎馬衝出去,想攔又沒敢攔,那人的臉,好像在哪裡見過?

  等他想起來那是壽王殿下時,馬已經沒影了。

  京城北門。

  朱壽勒住馬,問守門的兵丁:「今天有沒有押解的犯人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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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丁一愣:「犯人?有……有一個,早上出去的,往北邊去了。」

  「幾個人?」

  「就兩個解差,一個犯人。」兵丁撓撓頭,「那犯人文質彬彬的,看著不像壞人。不知犯了什麼事,被打得走都走不動,讓解差架著出去的。」

  朱壽心裡一沉。

  「走了多久了?」

  「得有兩三個時辰了吧。」

  朱壽二話不說,打馬就追。

  兩三個時辰,那就是四五十里地。騎馬追,天黑前能追上。

  只要他還沒死。

  朱壽在官道上疾馳了一個多時辰。

  馬跑得渾身是汗,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青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臉上被沙礫打得生疼。

  可他不敢停。

  每多停一刻,那人就遠一程。

  每遠一程,死在路上的可能就大一分。

  廷杖四十。

  他聽說過廷杖的厲害。

  打得狠的,當場就能打死。

  就算打不死,那傷也不是鬧著玩的。

  四十杖下去,皮開肉綻,血肉模糊,連路都走不了。

  就這,還要被押解著徒步去幾千里外的貴州。

  這是要人命。

  朱壽越想越急,馬鞭抽得更狠了。

  太陽開始偏西的時候,他終於追上了。

  官道邊上,三個小小的影子,慢慢挪動著。

  兩個解差,一個犯人。

  犯人的雙手被綁在身前,一條繩子連著兩個解差。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背上隱約能看見暗紅色的血跡,從破爛的囚衣里滲出來。

  朱壽勒住馬,翻身跳下。

  馬蹄聲驚動了兩個解差。

  他們回頭,看見一個青衫年輕人衝過來,下意識地握緊了腰刀。

  「什麼人?!」

  朱壽沒理他們。

  他走到那個犯人面前,站定。

  那人抬起頭。

  一張清瘦的臉,約莫三十出頭,眉眼溫和,帶著書卷氣。

  只是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乾裂,眼眶深陷,一看就是受了大罪。

  他看著朱壽,愣了一下。

  那眼神里沒有驚恐,沒有怨恨,只有一絲疑惑。

  「閣下是……」

  朱壽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我是誰?

  我是那個當年隨口推薦你的人。

  我是那個這兩年把你忘了的人。

  我是那個現在追上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的人。

  「我……」他說,「我是朱壽。」

  王陽明愣住了。

  他當然知道朱壽是誰。

  當今皇帝的親兄長,弘治皇帝的嫡長子,那個以「淡泊名利」聞名朝野的壽王殿下。

  他聽說過無數關於這位王爺的傳言。

  有人說他是裝病逃避太子之位,有人說他是真正的世外高人,有人說他隨口一句話就能改變國策。

  可他從來沒見過。

  他們沒有任何交集。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刑部侍郎,而對方是皇帝的親兄長。

  他在朝堂上遠遠看過一眼,但也僅此而已。

  可現在,這位王爺,追到了這荒郊野外,站在他面前。

  「殿下?」王陽明的聲音有些沙啞,「您怎麼……」

  朱壽沒回答。

  他看著王陽明背上的血跡,看著他那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四十廷杖。

  幾千里路。

  煙瘴之地。

  他忍不住想,如果當年自己沒有多那句嘴,這個人現在會不會還在刑部當他的小主事,安安全全地讀書寫字,不用受這份罪?

  「對不起。」他說。

  王陽明愣了。

  「殿下說什麼?」

  「對不起。」朱壽又說了一遍,「當年是我……推薦你去大同的。」

  王陽明怔怔地看著他。

  「如果不是我多那句嘴,你可能還在刑部當你的主事,不會升到侍郎,也不會因為參劉瑾……」朱壽頓了頓,「是我把你推到這步田地的。」

  他說完,低下頭。

  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聽見一聲輕笑。

  抬起頭,看見王陽明在笑。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種溫和的、釋然的笑。

  「殿下,」他說,「您就是為了這個,追了幾十里地?」

  朱壽沒說話。

  「當年的事臣要謝殿下才是。」

  朱壽愣住了。

  「謝我?」

  「謝殿下給了臣那個機會。」王陽明說,「大同那一仗,是臣這輩子打得最痛快的一仗。臣讀的那些兵書,終於有了用武之地。臣學的那些東西,終於沒有白費。」

  他的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殿下,臣不後悔。」

  朱壽站在那裡,看著這個人。

  他渾身是傷,被押解著去幾千里外的蠻荒之地,能不能活著到都不知道。

  可他說,他不後悔。

  還說,要謝他。

  「你……」朱壽的聲音有些乾澀,「你知道你去的那個地方是什麼樣嗎?」

  「知道。」王陽明說,「貴州龍場,煙瘴之地,蠻夷之邦。去了,可能就回不來了。」

  「那你……」

  「殿下,」王陽明打斷他,「臣參劉瑾,是因為他該參。臣被貶,是因為陛下還小,被小人蒙蔽。這兩件事,臣都認。」

  他看著朱壽,目光平靜如水。

  「臣只擔心一件事。」

  「什麼?」

  「臣擔心,殿下會因為臣的事,自責。」

  朱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王陽明繼續說:「臣聽說過殿下的事。殿下不想當太子,不想參政,只想躲清靜。可殿下做的事,樁樁件件,都在為國為民。曲轅犁的事,臣聽說了。老百姓的日子好過一點,是因為殿下。」

  他頓了頓。

  「殿下這樣的人,不該為臣的事自責。」

  朱壽站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

  太陽漸漸西斜,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兩個解差站在旁邊,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位可是王爺,他們惹不起。

  可犯人也不能放,放了他們就得掉腦袋。

  朱壽終於開口。

  「你們,」他看向兩個解差,「路上照顧好他。別讓他死。」

  兩個解差連忙點頭。

  「到了龍場,安頓好他。」朱壽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這是賞你們的。」

  解差接過銀子,眼睛都亮了。

  「殿下放心!小的一定照顧好!」

  朱壽又看向王陽明。

  「你……保重。」

  王陽明點點頭。

  「殿下也保重。」

  朱壽轉身,翻身上馬。

  他低頭看著王陽明,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只是說:「活著回來。」

  王陽明笑了。

  「臣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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